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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何成为校园杀手?

11日,德国斯图加特市附近小镇温嫩登的艾伯特维尔中学发生惨烈的校园枪击案,去年从该校毕业的17岁男孩蒂姆·克雷奇默,持口径为9毫米的贝雷塔手枪枪杀16人后自杀。

据报道,16人中有12人是在校园遇害。并且,这12人中,有8名是女学生,3名是女教师,只有1名是男学生。此外,这12名遇害者全是被克雷奇默击中头部。这显示,克雷奇默是刻意选择女性为目标的。

毫无疑问,克雷奇默行凶时对女性充满仇恨。被他所杀的3名女教师,为了保护自己的学生而站在了克雷奇默的面前,这种人性的光辉似乎丝毫不能感召他的魔性,他在枪杀她们时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到底是为什么?几乎每一年,全球范围内都会发生数起校园惨案,这些凶手们为何对自己的同学和老师如此仇恨?

目前的报道中,关于克雷奇默制造的惨案,有以下一些细节:

1.克雷奇默曾两次进入一个教室,他第二次进去后大喊:“你们全都死了吗?”

2.在一个网络账号中,克雷奇默的个人说明是:“我喜欢什么?什么也不喜欢。我憎恨什么?什么也不憎恨。”

3.行凶前6小时,他在网络聊天室中宣称:“你们明天将听到我的消息,记住一个叫温嫩登的地名……我已经受够了,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他们总是嘲笑我,没有人意识到我的存在。”

4.12岁的女孩法比恩·伯姆说,克雷奇默三周前给她看了一封写给他父母的信,“他对父母写道,他正在经历痛苦,无法继续下去。”

这些是可靠的细节,此外还有一些未必可靠的细节。所谓可靠的细节,即是当事人对自己的描绘。所谓未必可靠的细节,是其他人对当事人的说法。做心理分析的话,这是很关键的一点。因为,理解是很难的。当我们猜测别人的时候,经常会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并且会依照自己已有的观点选择一些事实而遗忘另一些事实,更重要的是,我们甚至会为了验证自己的观点而有意无意地去捏造一些事实。

所以,做心理分析的关键是关注当事人自己的说法,这比什么都重要。当事人自己很多时候也会自欺欺人,但透过这种自欺欺人仍可以看到事实的根本。

譬如,国内媒体在翻译国外的稿件时,引用“知情人士”的话说,克雷奇默行凶前一天晚上向一个女孩求爱而被拒绝,于是彻底陷入绝望,这种细节,就不是足够可靠的细节,尽管它看起来合情合理。

从那些可靠的细节中,可以看到,克雷奇默在行凶前陷入了“痛苦”,以至于他觉得生命“无法继续下去”了。或者说,他再也无法承受了。这又是为什么?他的父亲经营着有20余名雇员的公司,有大奔驰,即便在德国也算是富裕人家。并且,他在校园里也算有过小小的辉煌——他曾拿过全校的乒乓球比赛冠军。

那么,他的“痛苦”是什么?在德国不同中国,学习成绩平平或许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1 荒唐的逻辑:我打她,她就不离开我了

克雷奇默在自己网络账号的个人说明中给出了一些答案。他写道,“什么也不喜欢……什么也不憎恨”。仿佛是,尽管只有17岁,但他对生命似乎没有什么热情了。

然而,有一个事情,我们很难没有热情的,那几乎是生命的底线。那就是爱情。并且,致命的一点是,处境越是艰难的人,常常对爱情越容易抱着极大的期望。

这种期望的含义是,我的生命已经不能被其他事情点亮了,我渴望爱情,这种看起来最有魔力的事情把我的生命点亮。

一个男孩对我说,他对学习和生活缺乏热情,但他隐隐有感觉,假若他能追到中意的女孩,他的生命热情就会被点燃起来,他就能对学习和生活投入热情了。

但是,这是一种悖论。通常是,我们首先是在其他地方实现了自己的生命价值,然后我们才能更好地吸引异性。相反,假若我们在其他地方难以实现自己的生命价值,异性的垂青一般也更难降临。

和我聊到最后,那个男孩最后改变了他的逻辑,他说,原来他想通过恋爱来找到自己的价值,现在他要先找到自己的价值再去恋爱。

这是一种相对比较合理的逻辑,然而,很多人会将恋爱视为体现生命价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恋爱,或者说异性的垂青,就更可能成为击垮生命价值感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可能是克雷奇默的生命悲剧所在。

并且,可以明确的是,这正是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学院的校园杀人犯赵承熙和朱海洋的悲剧所在。

对于克雷奇默,目前只能猜测说,他是因为与女性交往遭遇了障碍,所以仇恨女性,而将女性当作了行凶目标,而赵承熙和朱海洋,他们就非常明确,他们都是在与女性交往遇到了障碍后而选择了杀戮。

所不同的是,朱海洋直接杀死了他追求的对象杨欣,而赵承熙在杀掉他追求的对象后还进行了大屠杀,最终导致32人遇害。在这一点上,克雷奇默与赵承熙更相像。

克雷奇默和赵承熙为什么这么做?赵承熙的“崇拜者”给出了答案。当弗吉尼亚理工学院枪击案发生后,美国多名男子叫嚣向赵承熙学习而被捕,其中波士顿大学一名男生对一名女生宣称:“我要带枪到你们学校,杀死你和你爱的所有人,弗吉尼亚理工学院发生的一切将重现。”

这句话显示,即便像赵承熙那样看似胡乱开枪也是有道理的,他要杀死他不能得到的所有女孩以及和这些女孩相亲相爱的所有人。

相比之下,克雷奇默稍微好一点,他针对的目标主要是女孩,而且他两次进入同一个教室并且大喊:“你们全都死了吗?”这显示,可能正是这个教室里有他想追求的女孩,以及她所爱的所有人。

克雷奇默们为什么要杀掉他们所追求的对象?这一点,美国连环杀手艾德蒙·其普的一句话或许是答案——“这是唯一让她们属于我的办法,她们躯壳已死,但精神已长留我身。”

很多爱情小说中,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杀死自己所爱的人后,也会说类似的话:“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这种逻辑再轻一点,就会演变成两性之间的暴力。一个男子经常暴打自己的情人,后来迫不得已看心理医生时,他透露了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打她,是为了让她不离开我。”

这听起来很荒唐,按照正常的逻辑,我们若怕一个人离开自己,就应该对这个人好,把我们的关系变得更亲密,这样对方自然就离不开自己了。

2 致命的绝望:1000亿次努力换不来友情和爱情

这种逻辑再进一步就会变成很多人的逻辑。很多人会和情人吵闹,一个女子对我说,她之所以总是和丈夫大吵大闹,也是因为怕他离开自己,怕他不爱自己。

很长时间以来,她的这种说法,或者说这种逻辑令我啼笑皆非,我想,渴望和爱人亲近,却总是使用伤害性的办法,这怎么可能呢?

但最近,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无数人会这样做。这种做法是一个维度,克雷奇默们在这个维度的最极端处,用杀死别人的办法来使对方“长留我身”,而我们很多人则处在这个维度的相对轻微的地方,但其根本逻辑是一样的。

这个逻辑,可以用我以前写过的“自恋幻觉的ABC”来解释。自恋幻觉的三部曲是,我做了A,你该回报B,否则我有C。

C最轻微的时候是怨气,是不高兴,再重一些的,是吵闹,更重一些的,是威胁,最重的,则是暴力,重到极致,就是凶杀。

但不管C是什么,其实我们想要的结果都是B。

例如,赵承熙行凶前给电视台寄了一份录像带,他宣称:“你们其实有1000亿次的机会可以阻止今天的事情发生。”

他的意思是,他已付出了1000亿次的努力,这即A。所以,在他看来,“你们”就当回报给他B,所谓B,也即友情和爱情。但是,B没有发生,于是赵承熙实施了C。

渴望友情和爱情而不得,是这些校园枪手们的共同之处。最终,他们在绝望之下发动了屠杀。

这也是马加爵的逻辑。在马加爵看来,他已经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其程度类似于赵承熙所说“1000亿次的机会”,譬如他为室友们打热水、洗脚,甚至容忍了室友们在他的被子上撒尿。他做这一切,我想,是因为他有非常大的恐惧,他惧怕失去友谊。然而,不管他怎么努力,他眼中的朋友们似乎都仍然不接受他,最终令他绝望。最后,当在一次打牌中,被他认为的最好的朋友嘲笑他作假,这终于令他动了杀机。

具体而言,马加爵的自恋幻觉的游戏便是,我做了A(打热水、洗脚甚至容忍你们在我被子上撒尿等),你们当回报B(即接纳我,把我当朋友),但你们没这么做,我有了C(恨你们)。

我们可以看出,问题首先出在A上。克雷奇默们首先匮乏的,是正常的交往方法。

譬如,赵承熙追女孩的方法是锲而不舍,或许他以为这是爱的表示,但因为他没能顾及到女孩的感受,而被女孩讨厌并被视为性骚扰。

马加爵与朋友相处的方式是讨好和忍让,但他不尊重自己,这最终会导致别人也不尊重他。也即,他无论怎么付出,他所渴望的B都不会出现。

我猜测,朱海洋追杨欣的办法要好一些,他很可能一开始采用的办法看起来还不错,例如非常热心地帮杨欣的忙。

问题在于,一方面,他们看不到对方的存在,另一方面,他们的耐心非常有限,别人的拒绝会让他们特别受不了。

也就是说,他们对自己的ABC游戏非常执著。他认定,他付出了A,对方就必须回报以B,否则,他就会有C产生。

并且,他们会限定对方的方式,对方必须回报以特定的方式,他们才认为这是被认可,否则,他们会不高兴。

3 深层动力:他们渴望的,一样是爱与被爱

一个男子给女友电话,而女友正开会,所以在接电话时只说一句“我正在开会”就挂掉了电话。这令这个男子不高兴,等女友再打来电话,他说,如果他是她,就会离开会议厅,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说:“我正在开会,你没有急事吧?我待会儿再打给你好不好?”他会认为,女友必须这么做,这才是他渴望的B,但他没有看到,女友在使用她的方式回报他。

简而言之,在女友看来,公司开会时不能接电话是很正常的,她这样做也很正常。但在他看来,她这样做,就意味着她不尊重他,甚至是不爱他。

他这样做,会让女友有压抑的感觉,因为他在限制她的做法。她感觉,他试图诱导她,放弃自己的做法。同时,她还会有被否定的感觉,她认为,她那样接他的电话,是她爱他的方式,但他觉得她这样做法意味着她不爱她,他是在否定她的爱意。

假若这样的事情只发生一次,那问题不大,但通常如此敏感的人,会在每一个地方都玩同样的游戏。他会在很多很多地方否定女友的做法,而诱导甚至迫使她使用他所希望的方法,这最终会破坏他们的关系,令女孩生出逃离的念头。这时,他就会愤怒,因为他认为,他在付出(A)上是不遗余力的。

我们每个人多少都会玩这种游戏,但我们多数人不会那么执著,如果对方没有回报以B,我们不会很有怨气。并且,我们很多时候也能看到,对方在用他的方式表达爱与认可。于是,我们接受对方的做法。

这样一来,这就是有你又有我的关系了,我能看见自己,也能看见你,而你也有这种感觉,于是这个关系就成为一个可以不断互动的良性关系。

然而,克雷奇默们是看不到对方的存在的,他们对B非常执著,如果对方不按照他们所渴望的方式给予回报,他们就会觉得,对方不认可自己。

更为极端的是,在家庭中,他们可能还学会了用羞辱女性的方式来和女性建立联系。譬如,他们的父亲可能很粗鲁,经常迫使母亲服从自己或亲近自己。于是,他们会学会最可怕的方式,如果想得到女性的爱与认可(B),他们就当使用粗鲁和暴力(A)。如果爱与认可得不到,那应该是粗鲁和暴力使用得还不够。

不过,这种极端情形极少出现,从克雷奇默和赵承熙的言语中,我想更可能的逻辑是,他们认为他们付出了好的东西A,而对方理应回报以B,但没有,所以他们有了C,而C积攒到极致,最终导致了杀心。

俄罗斯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表达过这种观点“为恶是因为想为善而不能”。他的意思是,很多人想通过好的方式来影响世界,其实就是影响别人,但发现这一点不能实现,于是他们转而使用了坏的方式。

这也是我们那句老话“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的道理所在。

很长时间以来,对于人类的自恋,我感到绝望,觉得我们人太渴求影响别人,于是导致了“他人即地狱”的结果,并且越想爱就越孤独,因为越想爱一个人,就越想影响这个人,结果这种爱意成了强加。

但最近我想,我是被自恋幻觉中的ABC给迷惑了。的确,我们付出A的时候,是在渴望得到B,否则就会有C。但是,形式上的B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形式上的B所蕴含着的意义。

例如,前面提到的那个男子,他的B,表面上是希望女友以特定的方式接他的电话,但最根本上,是他希望女友爱他。

爱还是根本性的,问题只是,他将特定的方式视为了爱的证明,而假若他能明白,女友自己的方式也是一种爱,那么他就能接受女友的方式了。

也就是说,我们付出A,根本上是想付出爱,我们渴望B,根本上也是渴望爱。假若我们能超脱形式对爱的限制,我们就会变得宽容起来,而不会再那么偏执。

引用了美国催眠治疗师斯蒂芬·吉里根的观点,他说,表面行为常常很有欠缺,但深层动力没有欠缺,问题只是,如何能找到更好的方式去表达这个动力。

即便在克雷奇默们身上,这个道理仍然存在。他们内心的动力并不是屠杀,而仍然是渴望与别人建立充满爱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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