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武志红 > 我们都妄想控制世界

我们都妄想控制世界

武志红 
 
一说到自恋,我们很容易想到,一个人很容易以自己的某些条件为傲,譬如相貌、智商、家庭背景和学历等等。然而,最核心的自恋不是这些。
 
最核心的自恋是控制感。
 
什么是控制感呢?可以简单的概括成一句话“我控制着我的人生乃至周围的世界”。
 
有次,一位朋友邀请我去他的心理咨询机构讲课。在讲课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样,在晚上12点前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但无法入眠,因为楼上不断传出有类似用锤子砸钉子的声音,一直到
 
凌晨一点的时候还没停。这令我很受不了,于是打电话给小区的物业管理处,值班的保安则答应过来查看一下。
 
然而,等了很久,这个声音还在继续,不得已我再次给物业打电话,质问是怎么回事。对方回答说,没有人家在装修,我所住的那栋楼,以及周围的两栋楼没有一个房间是亮着灯的。
 
怎么会这个样子?我有点不信,便穿好衣服出去查看了一下,发现果真如物业所言,没有一个房间是亮着灯的。
 
这一刻,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莫非我有幻觉和被迫害妄想了,这可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啊。
 
不过还好,赶过来的几个保安说,他们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只是没有人家亮灯,声音也不大,很难明确是哪里传出来的,而且这时也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查看吧。
 
没办法,我只好回到自己家里,硬躺在床上试着令自己入睡。
 
逐渐的,我回想起1996年的一件事情。
 
 
那个学期,我在读大四,决定考研究生。为了保证自己的学习时间,我和宿舍的哥们商定,每天中午和晚上的12:30前就要关上宿舍门,不允许别的宿舍的哥们进来闲聊,并且12:30后大家也
 
不能大声说话和听音乐等。
 
说是商定,其实是大家为我牺牲,因为我们宿舍6个人中只有我一个人考研究生,但我们宿舍的哥们都是性情温和的好人,很容易彼此体谅,他们知道我这个人睡眠很浅,很容易被吵醒,所以
 
愿意为我做这个牺牲,而接下来的长达四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也一直在贯彻这个“商定”,甚至还为此和别的宿舍的哥们发生过几次小小的冲突。
 
研究生考试结束的那一天,我非常内疚。为了消除内疚,也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我拿当时剩下的几百元积蓄请他们哥五个好好搓了一顿。回来后,我说,我再也不限制大家了,大家愿意怎么着
 
就怎么着。他们则说,你小子要是还限制我们,小心我们一起来揍你。
 
结果,当天晚上,他们有人唱摇滚,有人很大声地打电子游戏,而我却可以酣然入睡。第二天早上,我感到非常惊讶,原来我是可以在很喧嚣的环境下入睡的,我并不是一定会那么神经过敏。
 
一旦明白“原来我是可以在很喧嚣的环境下入睡的”之后,我就很少再那样敏感了,几乎可以在任何条件下想睡就能睡着。
 
我们几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认为,“我能控制我的人生,我能左右世界”。围绕着这种感觉的,是自己很少能察觉的一些预言“我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运转的”。
 
这种预言被称为自我实现的预言,即如果我有了一个什么样的预言,我就会只关注与这个预言相符的信息,并且会将事情朝我所预言的方向推动,而如果事情一旦背离了这个预言的方向,我会
 
很容易受到刺激。
 
考研前,我的一个预言是“我是一个睡眠很浅的人,很容易受到周围环境的干扰”,所以,我会对睡眠环境很挑剔,这种挑剔就是在捍卫我的这个预言,也就是在捍卫我的自恋。
 
考研结束的那个晚上的事情修改了我这个预言,我心中有了一个新的预言“我是可以在喧嚣的环境下入睡的”,从此以后我就真可以实现它了。
 
那么,现在又发生了什么呢?我为什么又变得这么挑剔呢?
 
因为,我现在住的小区环境很棒,很安静,长时间地住在这里,我心中逐渐有了一个新的预言“这个小区晚上很安静,很适合睡觉”。然而,这个晚上,那个莫名其妙的类似用锤子砸钉子的声
 
音便挑战了我这个无形的预言,从而破坏了我的控制感。此后,我之所以打电话给物业,还爬起来试图去找到噪音的来源,都是为了捍卫我的控制感,捍卫我的自恋。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的身体放松了下来,而情绪也平稳了很多。
 
这时,我突然想,这个世界是何等地孤独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我并不能感受到这世上任何其他人的存在。既然我感受不到,那么其他人对我而言真的存在吗?
 
答案是否定的,这时其他人对我来说并不存在。
 
其实,不仅如此,当我白天在人群中穿梭,甚至和另一个人谈知心话时,别人一样是不存在,因为我其实还是只对自己感兴趣,我貌似是在和对方交流,在试图努力理解对方,但我绝大多数时
 
候并不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内心世界,我甚至对他们都不感兴趣,所以他们并不存在。
 
想到这里,我开始对那个令我讨厌的声音有了一点好感,我想,这个声音是在提醒我,不要那么自恋,真以为世界是围绕着你转的。
 
随即,我开始试着去尊重并接受这个声音,慢慢的,我越来越放松,不觉中便酣然入睡了。
 
推荐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