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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家庭戏有如宫廷戏

紫禁城的隐喻

我写了十来本书了,多数谈的都是中国家庭。我没有专业理论上的野心,而是觉得,如果能用我的文字将中国家庭的动力与结构写清楚,写出血和泪来,写出欢笑来,那就太好了。

本来没觉得我的观察有多特殊,但多次和国内的同行沟通,以及和国外同行沟通,觉得我对中国式现象的观察,的确有独有的价值,非常落地。

一次,和英国一位做跨文化研究的精神分析师沟通,突然有了一个图画式联想,将紫禁城这样的皇宫,和中国普罗大众的家庭,联系到了一起。

当时,英国这位分析师问我:你认为,中国家庭中父亲普遍都是缺席的,那么,父亲去哪儿了?我想了想回答说,或者高高在上如皇帝,或者被阉了。

紫禁城的皇宫中,皇帝,即没有被阉割的成年雄性,只有一个。一个个的小家,由妃子和孩子组成,公公则穿插其中。皇帝与太监们,组成了皇宫内的权力体系,而妃子与孩子,组成了一个个小家的结构。

紫禁城中的这一图景,不正是中国的写照吗?普通的男人们,被压制性的权力体系吸走,家中就剩下母亲与孩子,而在家的男人们,常常也如皇宫中的阉人们一样,不存在地存在着。

到这儿,我有了一个很简单的推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需要能保护自己的家庭,也在家庭中真切存在着,这竟然成了一个如此有价值的图景。男人们蝇营狗苟,拼命在社会权力体系上攀爬时,为的是争到那个唯一的皇帝位置,或者有很多象征含义的家长位,也即有权力保障的交配位,这真是一种很可悲的存在方式,如同虫子般的生存方式,而且它总是以无意识的方式存在着。

男人们是应该想想,当自己被权力体系——政治与工作——从家庭中吸走时,那其实是一个很悲哀的存在方式。

很有意思的是,紫禁城中的皇帝,也有可以统制他的人——皇太后。皇帝必须孝敬自己母亲,有时母亲则干脆垂帘听政。

紫禁城,也很有说法。紫,皇帝自称是紫薇星。“禁”即禁止,它最开始指杯底有角的酒杯,即“樽”或“鼎”,在古代,它们都是青铜做的,只有帝王将相才有,象征着权力。所谓权力,即是我可以而你不可以的“禁”。

林语堂说,紫禁城也可以说是“极禁城”。它的通俗理解即,皇宫之地,绝对禁止他人进入。

紫禁城,或者说故宫的造型,在我看来,就像是在散发着这种信息:你主动做任何事都是错的。

象征着禁止一切的紫禁城。(张晓刚画)


大母神:家族的统治者

具体到一个个的大家族,雄性大家长,常是名义上的,而家族内的统治者,却常常是大母神,如祖母和外祖母,即雄性大家长们的母亲。譬如《红楼梦》的大观园中,贾政是家长,但贾母才是大观园的统治者。

形成大母神的概念,是理解中国家庭轮回的一个关键。

中国家庭的轮回看似复杂,但有一主线:亲子关系,特别是母子关系,凌驾于一切关系之上,所有悲剧都和母子共生联系在一起。传统中国家庭,男性大家长再牛逼,他也得听他妈的。所以中国家庭其实是大母神掌权。

什么是大母神?

几年前在福建南禅寺做内观时,同住的一个画家说,他和前妻关系最后发展成,什么时候都是她厉害,甚至画画这件事上,也像是她比他更懂行更厉害。他真像被洗脑一般,由衷认为前妻更行,但画画这件事上也这样,他突然醒悟过来觉得不对劲。她永远正确,这即大母神。

用古希腊神话来讲,可以说,中国家庭还处在大地母亲盖亚的阶段,只有母亲与孩子,孩子们都效力于母亲意志之下。欧美家庭则进入了宙斯与赫拉阶段,夫妻关系是主导。

关于大母神,我一来访者有切肤之感,他形容说:只要母亲一靠近他或他的孩子,他就感觉,母亲气场吞噬了一切,全世界都陷入混沌。

虽然中国社会重男轻女,但咨询中的了解,以及看中国历史家庭故事,觉得中国近七成的家庭,还是近乎于母系社会。完整的表达是,在家庭中,一个大母神说了算,但大母神的存在感,却常寄托在她重视的儿子身上。

这一点,在皇宫中有最极致的表现。皇宫中一直是母因子贵。在如超奢华蜂巢一般的紫禁城中,一个妃子,一旦怀上皇帝的龙种,特别是男孩,地位就可以扶摇直上。如果她的儿子成为太子,帝位的继承人,那么,当儿子登上权力的顶峰后,她就可以荣升为皇太后。皇帝控制着整个帝国,很牛,但再牛,也得孝敬他的皇太后妈妈。

紫禁城里的这一图景,也是无数中国普通家庭的集中写照。男人们构建了社会权力体系,成为体系中的砖瓦,而女人们则需要依附在一个男人身上,才能不被权力体系抛弃。特别是,她得为这个体系做贡献——生儿子。生孩子,就像是无比荣耀的事情,一旦生了儿子,一个女人作为生育机器的价值就被确立了。

所以,儿子就是一个女人的命运。

皇帝和大母神结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中国社会权力的核心。同时看到这两者的存在,才能全面理解中国作为一个权力社会的机理。

可以说,社会体系中,如政府、公司,常是男权,帝王般大家长掌权;家庭体系中,常是大母神掌权,即一个过于情绪化、什么时候都要她说了算的女人掌权。

大母神掌权,并不意味着女权,因她常常比其他人都重男轻女,她比女人更排斥女人,比女人更重视生不生男孩。

一方面我会谈大母神家里掌权——将大谈特谈,另一方面我也认为中国重男轻女程度非常严重。这两者并行不悖。

在微博上探讨大母神现象时,知名的幼儿教育专家小巫感慨说:武志红老师直言不讳的,是我一直想用童话故事表达的——王后阉割了国王,与王子生了孩子,继而又阉割了王子……

情感的对立面是权力,权力之争,可以非常残酷。不仅男人间要争夺皇帝之位,女人间也要争夺皇太后之位,《甄嬛传》、《芈月传》之类的宫廷戏盛行一时,其实讲的就是大母神之战。并且,男人和女人之间也有权力之争,不仅男人会阉割儿子,女人一样可以阉割儿子和孙子等男性后辈的力量。

中国的家庭戏,都如宫廷戏


绝对禁止性超我

中国皇帝或大家长,与大母神,都有这样一种特性——他们其势力范围下其他人的绝对禁止性超我。这是我的一个说法,所谓绝对禁止性超我,即,你做什么都不行,除非听我的。

最初是,和几个男性来访者咨询,碰触到了这个绝对禁止性的超我。

譬如一次咨询中,一个男性来访者看到了一个意象——一个纯黑的、狰狞的魔鬼。

在和女性来访者咨询中,也出现了这种绝对禁止性的超我,如一女子常做梦梦见,一个航母一般大的纯黑苍蝇站在她身上,盯着她看,她一动都不敢动,一动,苍蝇就会一口将她的头咬下。

依照弗洛伊德的经典精神分析理论,超我主要来自于父亲,父亲需要给孩子树立规则,但这个绝对禁止性的超我,就不再是具体某个父亲的化身了,它像是一个哲学的存在,像是一个魔鬼。

和英国精神分析师探讨时,我第一次联想到,它就是中国社会权力体系中的皇帝吧。皇帝只有一个,但他的禁止性力量弥散于每一个角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个王、皇,这个魔鬼,要统一一切,要限制一切。这像是必须的,所以社会解决方案,需要孔子的“克己复礼”,克制每一个人身上的能量或攻击性,而遵从礼,也即通过一层又一层的体制,向这个表面上的皇帝、内在的魔鬼表示顺从。

在一个个的小家里,这个绝对禁止性超我,则化身为一个个的大母神,她们在各种细微处传递着同样的信息——我永远是对的,你必须按我的来,否则你去死,不然我就去死。

中国无数的社会争斗,和家庭争斗,都可以概括到这一句话中——你必须按照我的来,否则你去死!

精神分析治疗的终极目标,是让一个人彻底信任自己的自发性,而它显然是绝对禁止性超我的绝对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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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既是全能自恋性自我,也是绝对禁止性超我。

家庭戏,宫廷戏,容易你死我活

你必须按照我的来,否则你去死!

中国式的权力斗争,处处可见这种你死我活的味儿,不可能妥协,不可能并存,所有的妥协,都是为了积攒力量,最终将对方彻底灭掉。

很多精神分析理论家,都认为,人性有两个基本动力:生的能量,和死的能量。你必须按照我的来,否则你去死!——当我们向别人传递这种味儿时,我们就给对方制造了死的能量,我们就宛如死神。

所以,我们心中的绝对禁止性超我,纯黑且狰狞如死神。

在这种残酷的权力斗争中,你首先要自保。婆媳大战的实质,是女人们发现自己被排挤出社会权力体系和家族权力体系,她们必须将自己镶嵌在一个男人身上,以此镶嵌近社会权力体系,特别是家族权力体系中。

我们的皇帝戏中,男人,是胜者王败者寇。其实这还不够,而是胜者王,败者挫骨扬灰,彻底湮灭。远古的黄帝对蚩尤,即是如此。

我们的皇宫戏中,女人,与其儿子,即太子或龙子,构成了命运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死俱死,灭门乃至灭九族,并且死者的尊严很容易被彻底摧毁,如吕后对自己的情敌——刘邦的戚妃施加人彘之刑,即斩断四肢、挖出双眼、熏聋两耳,药哑喉咙,再投入厕所,当做猪来对待。

可以说,我们每个社会单元,如家庭、单位,乃至整个社会,都像是一个个大家族,男人们要相互联合,玩权力游戏,以争夺皇帝位,然后就可以拥有无限特权,特别是无限交配权了。

女人们则将自身命运,与孩子紧密结合在一起,最终构成了女人间的残酷绞杀——婆媳大战。

中国式的权力游戏,无比残酷,赢者通吃。宫廷戏最经典地刻画了它的你死我活味,而中国家庭的权力斗争中,也可以闻到这种残酷。

残酷的权力味儿,和不安全感,结合在一起,也许它们才是中国家庭轮回链条的线。

权力的本质是控制,权力和控制的对立面,是爱与自由。如果贯穿家庭轮回机制的线,爱与自由的味越来越多,外在的轮回机制,想必也会改变。


作者:武志红

微信:wzhxl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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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巨婴国》第一章《我们集体停留在婴儿期》的《中国家庭的外部轮回机制》:

本文的上篇请见:

http://www.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054147371531067


中国的家庭戏,都如宫廷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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