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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李雪

​最近的论战,因凯文批评李雪而起。

凯文的文章,我认为一直是这样:基本观点不错,但逻辑、事实与论证,我认为不成立。

譬如拿中国足球的兴衰,来比喻心理咨询业应该被严格规范。这个比喻是错的,因事实非常简单,中国足球主要是被管死的。

至于凯文发起论战的第一篇文章,更是逻辑论证与事实上不成立,“二十年……没遇见过(看见孩子自残而愉悦的父母)”这观点太极端了。

但网友“chanchan-bing”写的一篇文章《心理咨询伦理与道德有关,还是与技术有关?》,写到了关键,它有逻辑,事实也是真的。

文章开头引用了网上的一个帖子,作者是来过我咨询室的来访者,找过刚开始做咨询的实习咨询师李雪,因对效果不满意,要求退款。

这件事中,我们一方有一个没什么好辩驳的错误:李雪没有拿心理咨询师资格证,所以她没有做咨询的资质。

这是一个基本错误,而且是我的错。

现在,我的心理咨询有限公司再招咨询师时,就必须符合三个要求:一,有系统而完整训练;二,有案例督导;三,有个人体验师——即自己的治疗师。

还需要有一定的个案小时数,原来我定的起点是2000小时,后来发现这个实在是太高了,所以降下来,降到了500小时起。并对咨询师的二次回访率和个案维持能力进行考核,如达不到要求,会有警告,改善不了,会解除合作。

还有人格上的要求,而这就纯属我的个人经验了。目前为止,我们体系的六十来位咨询师,都是我面试的。

接下来咨询室体系会大发展,不能再靠我个人面试,所以我们在构建一个面试小组,由我们资深的咨询师来面试,而且是至少三个人一起面试。

不管情怀如何,有一个原因就会让我的要求很严格。现在我的个人收入相当高,建二十家不错的心理咨询中心,带给我的收入,才可能和我一个人的劳动勉强持平,所以我没必要冒进。

咨询行业是一个高风险行业,如果随便招咨询师,真发生了chanchan-bing文中讲的那些恶劣事件,一件事就代价昂贵,我得不偿失。

虽然重视心理咨询师的个案维持能力,但同时我们的基本原则是:绝不诱惑来访者。助理和咨询师都不能出于营收考虑而诱导咨询。咨询师和助理考虑专业就好了,完全不要考虑经营的事。

我们工作室一开始虽有不成熟的地方,但不诱惑来访者以及老板、咨询师与助理间平等尊重,一直是我们的公司文化。

这段文字,像是为我的咨询室体系做广告,但也是在表态度:我在建设咨询室时,会有不成熟之处,但至少有非常严格的初衷。

做咨询时,我非常节制,我要求自己尽可能做到,完全以来访者为中心,所以你在咨询中不容易听到我像文章中这样说精彩的话,因来访者自己的自由联想是第一位的,所以来访者的话反而容易精彩绝伦,让我学到很多。

但在写作与思考时,我就完全是以我自己为中心了,我希望自己这时有无比流畅的自由联想,我极度享受这种写作过程。除了法律和必须遵守的伦理外,别想让我在写作上再做什么牺牲。

能享受流动的感觉实在太美


我写作时必须真诚,如不真诚,自由联想就会断裂。一些词那么写,是因为那些词会跳出来,而且觉得必须把那些词放在那儿才对。总有人以为我在刻意吸引眼球,那是你自己的投射罢了。

拉拉扯扯说了这么多,接下来进入正题,谈谈李雪。


一、

首先澄清一个传闻,总有人说李雪是我的来访者,这是胡扯。和来访者恋爱上床,我认为是最严重的违反伦理。

李雪是我的读者,其实我也是她的读者,她有一个博客,写信请我去看,一看我被吸引了,觉得是天才,我是先见她文字,再见到她的人。

她很美,极其感性,极度聪明,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接触过比她智商更高的人。美貌、感性、高智商,都是我喜欢的。

但她问题也极大,坊间传闻她是我来访者也可以理解,她太像病人,其实也可被诊断边缘型人格障碍。

虽然她有这么多优点,我看起来也还可以,但我们在一起很痛苦,都没有啥蜜月期,直接进入1 1=0的阶段了,然后这样耗了六年,从08年到14年。

分手前,我有了个大肚子,怎么减都减不下去,但分手后,两个月肚子就减下去了。这也说明,我们在一起太痛苦。

所以,我讲课时常这样开始:别以为,武志红是北大心理学硕士毕业,文章写得好,就觉得武志红最健康,于是来教大家如何健康,事实可能恰恰相反,武志红病得非常重,还花样百出,只是他一直直面问题,从不粉饰事实,结果有了很多思考与真切领悟,我就是来分享这些东西而已。

这并非托辞,而是真诚的。

不欺人的真诚比较容易,勇气够就可以了;不自欺的真诚就很难,需要无限的修行。

譬如一开始,我就知道,李雪是边缘型人格障碍,大病号,而我觉得我是一个正常人。你看,我没多少痛苦,我的社交、工作都正常,虽然我勇于做自我分析,但我最多是神经症级别的吧。

不过在这一点上我不真诚,我狡猾,有节制。和李雪谈话时,我从不会说我是正常人,你是病人。但李雪是这种感觉,她多次和我因为这个话题吵架,可我就是不承认,并且从不失口当面说她是病人。然而,李雪的智商极高,人又极度敏感,你可以说是神经质,但想让她改变观点实在不容易。

改变不了她,而我却开始改变了。


二、

先是事业上的改变。

我是一个宅男,超级怕麻烦,所以虽然2005年在广州日报写心理专栏迅速成名,但我还是苦哈哈地,从2007年起,在一个离我家至少一个小时路程的咨询中心做兼职咨询师,一小时先300,后来500,和咨询中心五五分成。我已经算好的了,其他咨询师都是四六或三七分成,咨询师拿少,工作室拿多。

我那时视金钱如粪土,觉得没什么,李雪受不了,她说凭什么这么分,你名气这么大,完全可以自己开工作室做心理咨询,为何要给别的机构打工呢?

她一直受不了别人剥削我,而那时我想,边缘型人格都受不了别人剥削自己的,所以是她有病——和心理咨询师在一起有时很可怕的,如果他使用这种你有病所以错在你的逻辑的话。

现在则想,靠,当时的确是对我巨大的剥削啊,我在那儿挂职,起了多大宣传作用,不给我发钱就算了,还和我五五分成,太过份了。但必须澄清下,咨询中心的老板是我朋友,这个条件主要是我自己要求的。

所以我是真有病,好人病。

那不去那儿做怎么办,就自己开工作室吧。我弄的话,不知道弄到什么猴年马月,而她行动力极强,三下五除二工作室就建好了,一直到现在,广州工作室的地址、布置什么的,都是她弄的,来过的人都说好。她的审美的确非常好,不压抑、欲望强、执着的人容易有这个特点。

然后,在她的推动下,我的课程也办起来了。

然后,在她的谈判下,我出书的版税一下子升高了很多。虽然已经算是知名作家,而且本本书都畅销,但我仍然提不出高条件来,她帮我改变了这一点。

……

可以说,如没有李雪,这些事很可能都不会发生改变,我很可能现在既没开工作室,也不会办课程,而就是在做一个不会犯错的宅男,名气很大了,但还在别人的工作室做着这些事——咨询,加写文章。

苍蝇议论对错,英雄一路前行。苍蝇首先说的是我自己,现在我明白,我做着那么简单的工作,就是因心中不断地在议论对错——所有带着欲望的主动行为都是错的。因此,被动、消极而封闭,很难前行。

这些事很有收益,和李雪在一起后,我的收入猛涨,最初年年都在翻番,特别是版税和讲课,长得厉害。

过去别人找我讲课,问,武老师,你怎么收费啊,我通常会反问,你们的惯例如何,结果谈下来,就是半天一千到三千。这个价格让李雪感到崩溃,然后迅速提到了一天至少一万。现在是半天至少六万,税后,不谈价。并且因为时间太宝贵了,都不愿出去讲课了。

有人甚至怀疑我做咨询,会不会刻意拉长来访者时间,以此挣钱。这种怀疑是没有道理的,我现在收费是50分钟一节,一节800元,一周工作三天,咨询一年的分成是30万左右。

最初这些改变让我非常不适应,总觉得她是满脑子想钱的坏人。现在看,这方面她比我正常。

和她在一起六年后,她的这部分人格,也进入了我的血液里,而我们14年分手后,因痛苦纠缠没有了,而我自己又可以去争取金钱,所以收入一下子又开始爆,具体保密。

必须承认,我的事业能发展起来,她是最初的核心推动力。

2007年在九寨沟的我


三、

除了事业,其他方面对我改变也很大。

譬如人际关系上。作为宅男,我有一定的朋友,而是多是老友,但在李雪看来,我就像是有意避开了高层次人士似的。想认识我的各界人士非常多,但我都避开了,而和李雪在一起后,迅速开始认识了很多特别的人。

有境界极高之人,譬如一位老师精通佛学,也有实修,我们交谈时,他讲佛学,我讲心理学,总是轻易能相互印证彼此;

有江湖骗子,但你有点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有意骗人,还是活在想象中的;

有精神分裂症患者,但却有极为特别之处;

有混社会的;

有富豪与高官;

还有一见到钟情女子就立即还俗的高僧;

并且,她一认识张德芬、尹建莉等人,就立即成为好友,这绝非是因为可以相互利用,而是因为她们气味相投,彼此喜欢得不行。

……

她爱交际,讲义气,朋友出事儿,她比自己的事儿还急。她还爱请朋友到家里聚会,这让我吃不消,结果我们达成共识,朋友到了家里,我也可以不理。于是一段时间,一周可以几乎天天家里有客人,而我就从书房出来打个招呼,然后自己呆着,他们聊天。

就这样,我认识了太多奇人,听到也见到了各种不可思议的故事,这些人中太多是传奇人物,在咨询室中不容易遇到。

她还特别爱养宠物,如有条件,她得弄个动物园才行。我家最多时,有七只加菲猫、三只鹦鹉。虽然没养过孩子,这些宝贝的确带给我太多的快乐。

和这些宝贝们在一起,开始让我怀疑,我可能病得比李雪重。譬如最美的鹦鹉Miumiu,后来转给上海一超爱鹦鹉的男人,我们多次去看它。Miumiu见到李雪时,会激动不已,但见到我时,反应冷淡,就像不认识我似的,这让我非常震惊,因为在家时,我最喜欢它,照顾它也比李雪多得多。

还有喵们,2014年我们分手后,家里还有三只猫,主要是她养,她不在广州时我养,然后发现,喵和她在一起时状态好很多,而和我在一起时,就变得没有活力,还容易生猫癣。

这对我都是打击,让我想,虽然李雪看着有病,但可能我更有病。


四、

是的,李雪的一个重要功能,是让我认识到,我多有病。

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发生在2012年6月下旬,那天晚上,我接连做了三个非常有冲击力的梦,最后一个梦,梦见了一个精神病男人,虽然梦里没把他视为是我,但他的身形样貌,就是我从高三到研究生三年级时的样子。

现在回头看,这是我第一次梦中的主角,变成了我自己形象的坏人,以前最多是梦见恶魔,如果梦中有具象化的坏人——如金正日,那也都是配角,而主角武志红一定是好人。

在我的心灵发展上,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变化。作为一个经典好人,我知道我的好是在防御我的坏,但脑袋上知道,却碰触不到这个坏,即便梦里都不允许主角是坏人。但这次,终于我梦里的主角,变成了一个具象化的坏人了。

这个梦醒来后,我终于第一次真诚的不再持有以前立场——我是正常人而李雪是病人。我第一次真切认为,原来我也是个大病号,病得不轻。

懂得黑色生命力后,爱上了施华洛世奇这个摆件,狠狠心买了。


这是我作为好人,而出现的心灵黑化的开始。到了2015年3月,发展出又一个里程碑的事件,在和一位男性来访者咨询时,我出现了幻觉,变身为一个黑色的狰狞的恶魔,而来访者也看到了。

这件事我写到了书中,因此引起很多读者的反感。

这份反感和抵触,我非常理解,毕竟北大心理学系是理科,我还是有一个科学主义的脑袋的,但是因为在李雪身上不断发生各种不可思议之事,最后我的科学主义脑袋彻底被敲碎了。

做了那三个梦几天后,我们整个工作室去坝上玩,然后发生了一系列不能用常理解释之事。

首先,我、李雪和两位助理去广州白云机场登机时,竟发现我们四个人的机票被取消了。我们据理力争,成功上了飞机,上机后事实一目了然,是票务公司一票两卖,最后我们被安排到了商务舱。这件事被我写到了微博里,当时也是一个小热点。

我生命中有两次发生这种事,另一次是上了飞机飞机起飞前坏了。这两次我都小宇宙爆发,争取当天飞了,但接着都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所以这种事,就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阻止我们去,但我们执念太深,还是去了。

这次的可怕之事是,到了坝上骑马时,马惊了,李雪从马上摔下来,摔成第一腰椎粉碎性加压缩性骨折,非常严重。

后来艰难地进了北京最好的骨科医院,找了极好的大夫做手术,可手术前一晚,还没见到医生,要第二天手术时才能第一次见到,李雪的不安全感爆发,她还觉得自己不该在腰上钉八颗钉子,所以坚决要求出院。

出院后怎么办,她先是找一个道家老师治疗,而后道家老师在她受伤的第七天,找了一个神人治疗,她立即就在床上能爬一圈了。

这个神人,当时是一个大三学生,而且只是打电话。后来发现,他其实是有精神分裂症的多种经典症状。

这件事极大地动摇了我的科学主义脑袋。

还要澄清的是,不是第七天那次电话“治疗”后一切就OK了,李雪还是一共躺了20多天后才站立行走。不过这个恢复,我们和很多医生朋友聊过,他们都说堪称奇迹。

请不要轻易学习,这是这个精神病小孩和李雪的一次奇缘,不宜模仿。

你可以说,这都是武志红和李雪瞎编的。并且,李雪讲这件事并不多,主要是我在讲,所以主要是武志红瞎编的,不可靠。

相对可靠的一件事是,一次李雪做面包,但用了不对的奶酪,我们吃了后食物中毒。平时,家里鹦鹉“酋长”和喵“阿白”都吃面包,但那天早上它们都不吃,可竟然那么没良心,没阻止我们。

这次食物中毒非常可怕,李雪在腰椎摔伤时都没怎么叫疼,这次却疼得大呼小叫。我好很多,可也是这辈子最可怕的疼痛之一。我认为要去医院洗胃,而李雪坚决不去,她要自然好。

我改变不了她。并且,我也越来越相信直觉,虽然疼得可怕,我却有一种直觉,觉得这次的疼痛没有恶意。这种判断很难描述,只能这么说了。所以不去就不去吧,我心一横,就这么熬着吧。

然后熬到第三天的傍晚,我的疼痛过去了,她的也一样,但看着她时,我觉得哪里不对劲,说,别动让我仔细看看,结果发现,她的大小眼竟然好了。

她一直有严重的大小眼,左眼比右眼小约三分之一。当然,如果使劲睁眼睛的话,两只眼睛还是一样大,但只要不是使劲睁,大小眼就非常明显,而且从几个月大时就如此。

对此可以有科学解释,也可以有神叨叨解释。照印度的一种说法,我们身体左半侧代表的是和妈妈以及女性的关系,身体右半侧代表的是和爸爸以及男性的关系,所以这种左眼小右眼大现象,可理解是她不愿睁眼看妈妈。

对此,她也这样理解,她觉得是这三天疼痛,让她看到对关系的妄想,更多的承认了真相,于是,改变发生了。

这种解释并不一定准确,之后,我和李雪关系特别糟糕的时候,她的左眼又变小了一些,而分手后,她的大小眼重新好了起来。我认为,这是人的心灵影响生理的一个例证。

这是一个别人都可以看得到的变化,算是一个可以拿出来说的证据。

当然,你仍然可以说,这是武志红这个神棍在骗人。

毕竟,一直生活在无神论加科学主义中的人们,对科学主义的脑袋太过于相信了,似乎除了实证、证伪、逻辑、统计分析与思考外,其他都是骗人的。

我虽然大学时就期待自己感性,但我仍是一个太理性的人,脑袋的改变是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五、

李雪性格极端,她信什么,可以是一瞬间的事,然后就会一直信下去了,以后如果确实发现错了,也可以立即改变。

她本科是物理系,后来学过经济学双学位。她热爱物理学,曾相信物理学能够解释一切。她所受的标准科学主义训练,比我学心理学要严格多了。但是,2008年国庆时,我们接触了一个道家老师,有了一些体验后,李雪立即改变了科学主义的脑袋,变成了唯心的了,后来有了一个她的名言:此心之外,再无他法。她成为了王阳明的粉丝。

李雪的这个转变是她极端性格的体现,她极端地相信这个,结果在她身上出现了一系列奇迹,最终把我的正常大脑给改造了。

现在我身上出现的神秘体验,已远多于李雪,它们之所以能出现,我的科学主义的脑袋被彻底打碎,是一个关键,而能被打碎,是因亲眼见到发生在李雪身上的很多不可思议之事。

这是这样一个过程:她出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说天啊,我信了;但接着我又开始怀疑,而后她又出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再说天啊,我信了;但接着又怀疑,而她又……

养育孩子理论上也一样,她是绝对的自由派,而我不是。在婴儿睡眠训练以及给孩子彻底自由上,我一直是自由派偏中间一点,觉得不必这么极端。

李雪一直极端地坚持她的观点,彻底排斥婴儿睡眠训练,彻底强调给孩子全然的自由,这引起过我的担心,也的确在她微博上可以看到,有些父母这样做后感到手足无措。同时,也有很多很多父母反映,持续地给了孩子数月乃至数年全然自由后,孩子变得活力四射并且懂得爱护别人,很有界限感,他们有自己的节律,但这不是出于外界的压力,而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么做。

即便如此,在睡眠训练和给孩子绝对自由上,我仍然是一个中间派,我是持有链接和自由的基本观点,但觉得可以有一些变通。

李雪则强调全然自由,同时也强调,做不到也没关系,父母无需完美,但需诚实,别骗自己和孩子就好,直接说我不想满足你,而不要动不动说,我这是在教育你,为你好。

至少,每个人可以自由地持有自己的观点吧,特别是,这些观点的确带来了很多家庭的明显转变。

温尼科特说,如果一个人只是正常,那是一种可悲。李雪是很极端,她观点极端,她表达起爱恨情仇来也直来直去,显得偏执,但我见证过,她的极端带来了一些多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我没有把这些视为病态,甚至说,直接领略到了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是怎么一回事。

我很少佩服人,但佩服李雪的高智商,以及她对生命的态度,那种态度我不会持有,但我亲眼见证,这让她成了传奇。

她最初不仅是超严重的边缘型人格,她的身体也烂得一塌糊涂,她就是长得漂亮,但身体一大堆问题。譬如身体总是凉的,特怕冷,皮肤薄,一碰就青,稍不留意就破,睡棉被都会被割破,小时候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过她少的皮肤缺少几层角质层。

但和我在一起一年后,她的身体就不再是凉凉的了,而两年后,她的皮肤竟然也变结实了。虽然我们的关系痛苦,但仍疗愈了她很多。

她身上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筋,乱七八糟地扭在她身上,经常让她有被捆住感,而她用极其无情的方式治疗自己:找一个按摩师,数年如一日地帮她拨这些筋,这时疼得她大呼小叫。但几年后,这些筋竟然消失大半。

这些改变都算奇迹,她的生命现在确实伸展开了,她健身、跳舞、潜水、滑雪、设计服饰、自制美食,还带队开发了一个逻辑架构极其清晰的服务号“初心心理”,从事移动互联技术开发。咨询师不再是她的职业,她再也没有苦哈哈做咨询的意愿。

有时想到她,常觉得现在的她像森林女神,浑身散发着生命的热情,虽然不喜欢她的人看她觉得充满戾气,但她所到之处,却有生命生发的感觉。

鹦鹉酋长,它放肆、攻击性强,极其生动,和李雪一样。

​​

​至于我自己,最近这两年,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时候,无论心理状态,还是身体。相貌也是一个明证,比起我最常见的那张拍自2007年的照片,我现在更自在更磊落。并且,常能感受到生命力如水流一般,流遍我全身,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那些第一流的艺术家们都说,让你的身体成为一个管道,我终于懂这是什么意思了。

虽然和李雪在一起的六年,是痛苦的六年,但回头看,她带给我的改变,是关键之处。也许作为病得太重的中国式好人,我的转变需要经过这些痛苦。

对于写此文,甚至包括在微博上为李雪辩护,我一直犹豫,因我现在有我的情感,我的生活,我非常满意,非常享受。

只是,这一轮的攻击太严重了,我必须回应。

是的,最初让她做咨询是我的一个错误,她毕竟没有做咨询的资质。这一点上我是错的,没什么好说。李雪也是执拗脾气,宁可不从事心理咨询,也不去考她不认可的证书。

但我想说,她是一个传奇,她的那些所谓极端,请不要简单视为极端,这些极端,她真信且身体力行,的确展现了生命意想不到的可能。

并且,不仅是她,其实她身边汇聚着一帮这样生命力爆棚的人,这帮家伙多有类似她这个特点——想干啥就去干啥了,因此很多人一样是传奇。

譬如也是颠覆我判断的一件事。李雪一个姐妹,堪称最作的女人。李雪在我看来已经够作了,可不及她十分之一。一位高僧见到她后,立即决定要和她在一起,而且迅速还俗。

这个女人也是童年创伤极其可怕,也实在作得厉害,我作为咨询师断定前高僧兜不住她,可她现在温情似水,还有了一个健康得不可思议的宝宝。这一切以我的专业来看,都像是不可能的,而她得到疗愈的时间之短,更是出乎想象。

前高僧的宽厚疗愈了她,更主要的还是她自己近乎偏执的追求自我认识,而一起走向幸福。

补充一句,说是高僧,其实他俩年龄差不多。

我写这篇长文,是对李雪的一个辩护,也是对我的一个辩护,也是对自由甚至于所谓异端的一个辩护。是想说,别轻易以为极端与异端就是错的,别想着把一切都纳入正常。你以为的极端,有自由生发的存在理由,而且它可能比你持有的活法更合理。

一如《温尼科特传》的作者写的这样一段话:

相对于弗洛伊德视人如兽须被驯化,温尼科特的信念却是:事情若是自然发展,意即,经由够好的母职以及稳定的家庭结构,个体将能成为一道德存在体,而事实上太过严厉地被驯化反而会冒一个相反的危险——他丧失了原始野性的能量去欢庆他自身的存在。人变得太过神智正常,而“如果我们只能够神智正常,那真的太可怜了。”

至于心理咨询的伦理,作为一个好人,我一直担心触犯一些伦理,就此至少五六次请教凯文。还好,每次凯文都对我说,这次你没有触犯。

也许现在算是触犯了一个,我还没有被中国心理学会认证为心理学家呢,竟然在《巨婴国》的封面上这样自称了。

我是一个非常自恋的人,我可没意思去弄一个“心理学家”的招牌给自己脸上贴金。虽然是我的书,但封面是出版社设计,且根本没把心理学家这个称号当回事,所以凯文最初和我说李雪自称心理学家不对事,我以为他就是说李雪,而没说我,其实他可以直接说我。

这首先是为自己的动机辩护。我赞成心理咨询界的职业伦理管理,这是必须的,但最好是只设立那些必须的设置,如不得和来访者恋爱与发生性关系、不得在金钱上剥削来访者、不得利用来访者等,而其他的伦理,可以说说,但别弄得那么细,也别在执行时太当回事。

像这些重大的违反职业伦理,我建议专业行会有一个新闻发布中心,将这些不仅违背伦理且违背了基本道德的害群之马公布于众。心理咨询业是一个特别的行业,媒体和自媒体都在盯着,所以开除行会加公布于众,足以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加上还有可能的法律惩罚。

弗洛伊德说,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俄狄浦斯情结。这个广为人知的说法是一种过度引申,而我也有一个过度引申。

在我看来,大多数国人心中都有一个绝对禁止性的超我,它给我们有了太多的限制。我们各种成体系的考试,很容易有为难人的味儿,就是这个绝对禁止性超我在发挥作用,它也是应试教育体系的味儿。

凯文是心理师注册系统的秘书长,心理师注册系统是一个严格靠谱的心理师体系,我为它做过太多次宣传。但最近一年已有很多人对我说,这个体系越来越复杂,以至于他们失去了注册的动力。凯文也说过这样的话。我认为,这也是这种绝对禁止性超我在不够有觉知的情况下发挥作用了,以至于一个心理学行会的准入,越来越像应试教育的考试了。

的确,中国有问题的咨询师很多,准入门槛太低了。但我交往的这些资深咨询师,几乎每个都特别爱惜羽毛,对专业能力发展极为重视,一年在成长上花上十多万元的人大有人在。我希望我的团队构建的体系,能在专业发展上提供更多资源。我会好好管理,也欢迎专业行会的伦理管理,但我不希望管得太死。

如管理太死,我宁愿做一个纯粹自由的、跳出一切单位和职业的思考者,因自由联想自由流畅、和生命力自由流动的感觉如此美好。

我是自由主义的信徒,我愿中国到处弥散的绝对禁止性超我,能换成自由主义的味儿——只要没有主动伤害谁,你就可以是自由的。

愿生命是这样肆意。


再说说中国足球,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中国足球不是死于没有管理机构,它恰恰是死于权力太集中。

最后说说凯文。不知凯文是否有觉知,你太容易把自己摆在官方立场上说话了,讲孝顺是从父母角度讲,讲足球也忽略了管理者的问题,讲你自己时,也太重视你自己角度的管。还有,几次听你在一般场合讲话时,官方发言人的口吻都吓了我一跳。

心理师注册系统很好,但别让官方代言人感觉,异化你作为一个人的基本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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