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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做都不对——被双重束缚的人有多崩溃?

多年前,一个好哥们,给我讲了一个让我印象无比深刻的故事:
 
一天,他回到家里,把水杯放到了桌子一边,他爸爸走过来,说“哎呀!你怎么把水杯放在这儿,你应该放在那儿!”同时,爸爸把水杯放到了另一边。
 
但他有一种明确的预感,如果他一开始就把水杯放到爸爸选的这边,那么爸爸一样会走过来说“哎呀!你怎么把水杯放在这儿,你应该放在那儿!”
……
 
这个故事,让我觉得太新鲜了,人怎么可以这么分裂!
 
刚听到这个故事时,我应该是刚刚主持广州日报的心理专栏,还没有开始做心理咨询,所以觉得这个故事还很特别,等咨询做多了,发现这种令人分裂的故事,在无数家庭,简直是常态。
 
可我必须先讲一个概念“双重束缚”。
 
意思是:你待在A不对,你待在-A也不对。
 
提出这个概念的心理学家格雷戈里·贝特森认为,如果一个人总活在双重束缚中,那这个人就容易得精神分裂症。
 
这个说法有点吓人,也的确,我也在精神分裂症患者身上,看到双重束缚的普遍存在。
 
不过,我也发现,双重束缚在中国家庭简直是普遍存在一样,但它并没有造成普遍的精神分裂症。
 
当然,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
 
 
 
有一种感觉,比双重束缚还要严重一些,那就是:你待在哪儿都不对。
 
假设一个维度是从10分到-10分,那么这个人会觉得,好像他待在任何一个位置都是不对的,都会被攻击。
 
例如有的来访者,关于他们的任何事情,一旦要讲给别人听,他们一定要撒谎。
 
一次咨询中,一位来访者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有人问他:你在哪儿?
 
他随口说,自己在福州。
 
等他放下电话,我问他:为什么要编这个谎言呢?你明明在广州啊。
 
他说:啊,我这是一种习惯。其实这个人一点都不重要,我告诉他,我在广州也没关系,但我下意识地就编了个谎言,也许是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任何真实信息吧。
 
再接着,他说了很多他习惯性撒谎的细节。
 
例如,每次回家,太太问他去哪儿了,他都会编个谎言,这个是刻意准备的。
 
一般他都会准备两三个说法,如果太太问他三四次,那他就会说出实话,但太太一般问一次,最多两次……
 
于是,关于“去哪儿了”这样一个问题,在他找我做咨询前,太太还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真诚的答案。
 
这真不是品德问题,而是安全感问题。
 
这位男士,他有一位无孔不入的妈妈,什么事都要过问,而且一过问必发表意见,一般都是批评,所以他养成了各种阻挡妈妈了解自己的习惯,但这都是无意识的,因为意识上,他都不允许自己对母亲撒谎。
 
 
 
还有一位来访者,她不仅随时在编谎言,同时,她也的确觉得,自己的任何事情在任何位置上都不对。
 
例如收入,月收入8000时,她觉得少,让她有自卑感,月收入一万时,她又觉得有点慌,怕别人嫉妒她。
 
那收入是9000呢?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好像也不对。
 
所有这些事情中,都藏着“权威”与“普通人”,“超我”和“本我”的矛盾,权威向你发出这样的隐含逻辑:
 
你向左走不对,向右走也不对。
我想让你向左你就向左,我想让你向右你就要立即向右!
 
 
 
双重束缚的对立面是自由,即“你既可以选择A,也可以选择-A,你可以同时拥有A和-A”。
 
在哪儿呆着都不对的对立面,则是看起来普通但其实近乎神话般的“活在当下”。
 
活在当下意味着,你就和当下的一切在一起,与当下的存在,包括你自己建立全然的连接,这也意味着接纳一切。
 
能活在当下的人,也是实现了精神分析治疗的终极目标的人,即,你由衷地信任自己的自发性。
 
相反,双重束缚和呆在哪儿都不对,它的核心逻辑是:你的自发性绝对是错的,你选择在任何一个位置上都不可以。
 
当自发性荡然无存时,你会感知到,你不是你自己,你无法认同这个没有自发性的假自我。
 
这时你会出现一系列的看似无序低效的行为,这是为了不被这个假自我所控制。例如拖延、迟到、记性变差等等。
 
 
 
待在哪儿都不对,被这种感觉折磨时,这首先是因为权威的否定。
 
我讲的那两位来访者,都是因为有批评性极强的母亲,母亲给了他们这种感觉:
 
无论怎么做,母亲都不会认可他们,都能找到批评和攻击的点。
 
太多父母是这样的。
 
例如今年过年放假前,我们工作室有位编辑就说不想回家,宁愿在办公室过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的妈妈会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躺着睡懒觉,妈妈就说她:天天躺着,躺发霉了,快出去走走!
 
出去跟朋友聚会,妈妈又说:整天往外跑,眼里还有没有家?
 
不做家务,会被说,做了家务被嫌弃做得不好:走开走开,不要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她用木心的话感叹道:生命就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我在微博上分享这个观点时,不少的网友分享了他们有相似的经历☟
 
例如网友“活力自由的海”说:和母亲在一起时:坐着不对。站着不对。我不停的走动,浑身紧张。
 
网友“昵什么—称”则说:在小时候,我父亲甚至说过,我就是要你有种战战兢兢,不知道错在哪里的感觉,让你随时保持警惕,小心被打。
 
 
如果有明确的攻击,你会找到这份明确的理由。
 
但还有很多人,是没有这么明确的攻击的,他们的故事是——不管他们做什么,父母总要去修正一下,哪怕只是调整一厘米。因为几乎任何事情上都是这样的,一样会给孩子“你在哪儿呆着都不对”的深刻感觉。
 
有时候,还可能是这样的——你要去做什么,父母会像话痨一样,给你发一个指令似的。
 
例如,你站起来要去吃饭,他们说,去吃饭。
 
甚至会夸张到这个地步——你要走路,他们说,快!迈左脚。
 
这时候,你会气得一动都不想动。
 
他们这种做法,一样是在破坏你的自发性。
 
父母等权威否定、挑剔和批评起来,看起来很容易,可问题是,这样的父母其实也是这种人,他们也不能接受自己待在任何一个位置上。
 
你要问他们,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到底想怎么样?通常他们也回答不出来。
 
这是一种深切的死亡焦虑,就好像是,有死神在追赶着你,你不能选择停留在任何一个位置,
 
一旦选择了一个位置,就会固定下来,而且也“暴露”了你自己,这时死神就可以抓住你,攻击你,杀死你。
 
这是一种很难描绘的感觉,如果不是做咨询做得太深入,我真是理解不了这种感觉。
 
不过真理解了,发现我身上其实也存在着这种感觉,例如既不能穷,又不能富,也不能是中产……
 
 
一个人的自发性极为重要,这是一个人的生命之本,也是一切创造力和热情的来源。
 
但我们好像总是在打压和破坏它。
 
例如生育孩子这件事,最好是信任一个个个体和一个个家庭的自由选择,尊重这些社会基本单元的自发性,可以有鼓励和支持,但不要轻易有惩罚措施。
 
严厉的惩罚措施,就是死神的隐喻。
 
任何事情,如果管制太多,人都会觉得:好像在哪儿呆着都不对,都不被允许。
 
 
 
不过,这种感觉,也不能都归为权威的惩罚和攻击,它也是全能自恋的一种必然展现。
 
如果一个人还有着严重的全能自恋,即认为自己是神,自己的意愿都必须实现,如果不能实现,就会生出自恋性暴怒,恨不得毁了这个世界,也包括自己。
 
当还有严重的全能自恋时,大多数人都会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不能发出自己的意愿,我不能做真实选择。
 
因为一选择,我就认为必须要实现,否则就是对全能感的否定,然后一个人会产生极大的羞耻感。
 
即,你本来自恋地以为自己是个神,结果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这太丢人了。
 
具体来说,哪儿都不能待着的底层逻辑是:
 
我希望,我的选择能百分百完美实现,于是,我就不能做任何真实的选择了,因为一做,必然就错。
 
可是,我不做选择,却可以管制别人去做选择,特别是属下和孩子,这时就可以玩这种游戏:
 
我不去做选择,但我管制你的选择,同时又可以不为这种管制负责,于是就可以享受管制的乐趣。
 
因此你会看到,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的父母,在管制孩子时很霸道,因为他们觉得,他们不需要为管制负责,而一切过错都该怪到孩子身上。
 
但如果父母明确知道,他们要为自己的管制负责,他们立即也就不能管控了。
 
有时我想,我们社会这么爱生孩子,也许根本原因是:
 
一代代人都没有活出自己,都体验不到自由自在的生命感觉,然后希望孩子能活出来。
 
可真有了孩子后,自己又无意识地去打压破坏孩子的自发性。
 
愿这个轮回可以在你身上结束,愿你能有这种感觉:
 
我既可以选择A,又可以选择-A,我可以同时拥有A和-A,我还可以体验我想体验的任何一种感觉,只要没主动伤害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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