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武志红 > 滴滴顺风车司机杀人事件:恶的背后是什么?

滴滴顺风车司机杀人事件:恶的背后是什么?

文 | 武志红
杀死乐清女孩赵某的男子钟元已被批捕,等待他的,必是死刑。
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
这份惩罚,并不足够,因为他可能早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最初这件事曝光时,我做了这样一个初步判断:这是一个想死的人,在死前拉一个人垫背。
 
就像此前在郑州杀害空姐的顺风车司机刘某华一样,他们的人生已经彻底失败,于是想死,但想死之前占有一个美女。
 
这也是很容易形成的一个判断,但是当信息不断被披露时,我一度对这个判断有了怀疑。
 
例如,钟元曾逼迫受害者微信转账9000多元,并为此而开车去找网络信号好的地点。
 
为了这9000多元而大费周折,这又显示他好像并不是一心求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解开这个谜团,就需要去看看他的人生轨迹。
 
他的人生基本事实,比较简单:
 
四川金堂县人,住在温州,27岁,初中未毕业,滴滴顺风车司机,车牌号为川A 31***,此前做过多种生意,如卖水果和开奶茶店,除了卖水果挣到钱,其他生意都没做好;
 
有赌瘾,过去半年在57个现金贷平台有申请记录,成功了56次,最近一个月借贷次数达31次,负债在20万-40万之间,父母和女友的总收入过万,都在为他还债;
 
有多次恋爱史,现女友是开滴滴认识,也是四川人,才16岁;
 
性格上,亲人说他内向,但女友说他以前内向,后来改变,很开朗;
 
成长上,小时候是爷爷带大,父母一直在外地打工,算是留守儿童;
 
难以接受打工,曾在一家工厂工作,不请假旷工一天,被老板批评时,和老板大吵一架,并辞职;
 
微信签名是“大难不死,总会出头”,已多天没有更新;
 
QQ动态的最后消息是“另一个世界在等我吗?”,发布时间是7月25日上午7时27分。
 
 
这些信息,让我想起我曾写过的一篇文章《破碎人格者的凌乱罪行》,那是谭蓓蓓一案发生后,我写的分析文章。
 
谭蓓蓓一案,相信会永远留在很多人的记忆中,因为逻辑太怪异可怕。
 
谭蓓蓓是孕妇,曾婚内出轨,为了弥补丈夫,她帮丈夫猎艳,以孕妇身份骗一个善意帮助她的年轻女孩回家,联合丈夫将女孩奸杀。
 
微博上一篇文章称,像钟元这样的人,是底层烂仔,他们的世界,是“克鲁苏的世界”,混沌而不可名状,活着就已经堕入饿鬼道了。
 
这篇文章被广泛转载,我也转了,我觉得有一定道理,但同时,我觉得根本不是阶层问题,我觉得是“破碎人格”的问题。
 
和破碎人格对应的,是健全人格。
 
健全人格,能发起有组织的行为,他们的行为有目的,有构思,同时能至少走上几个回合,即他们能承受几个持续的挫败。
 
破碎人格,发起的,则多是凌乱的行为,他们的行为也有目的,但缺乏心智的构思,并且常常是只能走一个回合,一旦遭受一次打击,他们就会停止这个追求。
 
 
这是理性的理解,而感性且真切的理解,是得自于一位来访者。这位来访者对我说,她理解谭蓓蓓。
 
她的故事,和谭蓓蓓的故事有些类似,也是与丈夫恋爱时,有出轨,当被丈夫知道后,她愧疚加惶恐得不得了,并对丈夫说,你也可以出轨,作为对我的报复。
 
只是,她没有像谭蓓蓓那样,竟然还替丈夫去猎艳并杀戮,而且,还是利用了自己的孕妇身份,以及受害者的善良。
 
我问她,你为何那么做?
 
她说,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回头看的话,是内心太匮乏了,如果有人向她表达好感,她就会迷上这份关系,欲罢不能,还很快就发展到性行为。
 
这种说法,我也在一位朋友身上见到过。
 
当时,他有一份非常满意的恋爱,觉得与女友的关系深到了血肉里,不可分割须臾。
 
然而,当另一位女孩对他表达爱慕时,那种感觉,他太需要了。
 
于是,虽然预料到一旦曝光,女友会极度受伤,并且铁定和他分手,但他还是飞蛾扑火,一头扎进了三角恋泥潭中。
 
果然,当女友知道后,震惊,震怒,虽然极度痛苦,但还是坚决与他分手了。
 
之后,他感觉像失去了整个世界,与另一位女孩的关系也变得索然无味,也很快分了。
 
这位来访者,和我这位朋友,都是童年极其孤独的,他们与抚养者相处的时间很少,质量也相当差。
 
我这位朋友,甚至从四五岁起就常常离家,晚上睡到野地里,而他的家人,竟然也听任他这么做。
 
并且,必须要交代的是,这位来访者和我这位朋友,他们的父亲都相当有权势,家庭相当好,绝不是“底层克鲁苏”。
 
这样长大的孩子,太少亲密,太多匮乏,并体验过可怕的孤独。
 
所以,别人的示爱,对他们有致命的吸引力,而关系中的疏远与结束,对他们又有致命的打击。
 
因此,他们就好像是在拿一生的能量,不断地去寻找爱,去避免关系的结束。
 
 
所谓的正常人,也是把爱当作第一重要的事情,但他们在恋爱中,能发起有组织的行为,不会只看到眼前的一步乃至少数几步的局部,他们会看到一个完整的整体。
 
相反,我这位来访者和这位朋友,他们追逐爱时,就像饿鬼,只要眼前有一点肉,就会扑上去,而不管接下来还有什么。
 
同样的,当他们看到关系中的拒绝时,也会立即将这份拒绝视为全部,而会想着尽一切可能去避免,并为此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或许,谭蓓蓓有同样的内心。
 
她内心极度匮乏,于是当有人关注她时,她就出轨了;丈夫指责她时,她就内疚了;内疚了,她就想补偿;
 
补偿时,她不管后果……
 
她永远都是在解决当下的那个难题,以吞下毒药的方式。
 
一名叫杨明的软件工程师可能也是如此。他要买房子,还差17万首付,于是在北京抢了银行。
 
他的事情,发生在与谭蓓蓓案同一年。
 
他的人生一样凌乱。和谭蓓蓓一样,他们都接受过高等教育。
 
我那位来访者和那位朋友一样,也都接受过高等教育。
 
托高等教育的福,杨明一开始找了不错的工作,但一受挫,他就辞职了。几次辞职后,沦为无业人员。
 
后来,别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条件很好,他很喜欢,于是骗女孩说自己在工作,以此维持恋爱关系。
 
甚至,和女孩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以推测,那个女孩应该是一个对情感烈度要求不高的人,否则,怎可能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知道男友是否有工作。
 
谈婚论嫁,是杨明的渴望,但是,女孩说要买房子才能结婚,两人凑了钱还是不够。不够,杨明就想到了抢银行。
 
抢银行时,他就带了一把刀子进去,而他个子只有一米六,轻松被银行职员用凳子制服。
 
看到他抢银行时的这份幼稚行为,我脑海里自然升出一句有些恶毒的话:
 
他的自我,都不能为智商腾挪出一块空间来。
 
 
不过,我知道,这不关智力的事,问题主要是,他的人格太脆弱,不能管理自己的渴求与匮乏。
 
这样的故事中,真正的难题是,当有渴望的时候如何满足自己,当有挫败的时候又如何化解。
 
人格健全的人,他既是体验者,也是观察者和思考者,他能顾及细节,也能看到全局。
 
但是,之所以能同时做到这两者,是因为一种关键的感知:他们对爱和被满足有信心,因而能承受欲求暂时不能得到满足,并且知道这个时候,外部世界并非是恶意。
 
然而,人格破碎的人,内心没有承受痛苦的空间,也没有懂得延迟满足的空间,他们很容易是仓促地饮鸩止渴。
 
 
再回到滴滴顺风车司机钟元这里,他应该是做好了去死的准备,所以问“另一个世界在等我吗?”
 
但即便追求死亡这件事,他都意志不坚定。
 
所以杀人前还逼受害者给他转账,还想享用这笔钱。
 
其实,他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作为一个缺乏组织能力的罪犯,找到并抓到他,太容易了。
 
他的信息中,有一些矛盾,例如有亲人说他内向,而女友说他本来是内向的但后来改变了,变得开朗;
 
有亲人说他节俭,穿的衣服都是几十元一件的,但也有说他是大手大脚,从父母那里都是四万元四万元地要钱……
 
有可能是,他要钱未必就是用在个人享受上,而可能是想干一番事业,就像他微信上的签名所说“大难不死,总会出头”,他一直在追求“出头”。
 
但在争取出头这件事上,他既承受不了挫败,也承受不了限制。
 
这两者,本质上一回事。
 
总之是,他们不仅追求最终目标上的出人头地,也希望在这个过程中的每时每刻,他都是“出头”的那个,他要比别人牛逼,他要永远高人一头。
 
在我的理解中,多种恶性行为背后,都藏着全能感。
 
受全能感支配的人,他们要的不是一般的出头,而是极致的那种,譬如做皇帝,譬如比周围人都要过得好。
 
并且,不仅目标会定得太高,在过程中,他们也期待自己像神一样,打一个响指事情就能做好。
 
神是不能向别人低头的。所以,钟元作为打工仔,不仅无故旷工,还不接受老板批评,因为作为神,他觉得自己的头应该比老板要高。
 
当事情做不好时,即有了挫败时,他们感知的不是一般的挫败,而是彻底被打到了全然无助的地步。
 
受全然无助感的支配,他们很容易彻底放弃一件事,于是总是浅尝辄止。
 
但是,任何一个技能的习得,任何一个职业的发展,都需要累积,并且最初弱小时,不仅需要低头,还需要向厉害的人认同和学习。
 
没有这种累积时,他们的职业发展轨迹,就不可能好了。
 
不仅如此,当他们遭遇挫败时,他们很少会客观地看待,而会认为一定是主观原因导致的——要么是自己的,要么是外部世界有敌意力量在恶意针对自己。
 
于是他们很容易对外部世界生出满满的恶意。
 
当这份恶意积累太多,而想宣泄时,就有了恶意行为发生。
 
破碎人格者的世界中,只有他们自己,他们也只能感知到自己,他们因而不能接受限制,他们觉得,外界力量的限制,都是在恶意针对自己。
 
这种感知是非常要命的,因为在恶意敌对力量面前低头的话,他们会觉得极度羞耻,所以只要有可能,他们都拒绝低头。
 
拒绝低头,拒绝限制,只想为所欲为。
 
结果就是,他们没法与人合作,也就没法融入社会,最终生存都变得困难。
 
最后再多说说限制与超我。
 
弗洛伊德说,一个人的人格中有本我、超我和自我,本我想为所欲为,奉行快乐原则,而超我奉行道德原则,会对本我进行限制,自我则去协调两者。
 
不能接受限制的人,意味着,他的人格中缺少超我这一部分。
 
但是,当一个人的人格中太缺乏某一部分时,这一部分就会“外化”。
 
所谓外化,就是你想去掉人格中的某一不可或缺的部分,而那时外部世界的力量来帮你补充这一部分。
 
放到钟元这样的人身上,那就是,他缺乏超我,那么社会力量会来帮他补充上这一部分。
 
总想为所欲为的人,他们想活在彻底的自由中,但他们很容易去的地方,就是监狱与坟墓,这些空间极度局促的地方,就是一种极端的“超我”。
 
用我的话来讲,就是,很多罪犯和小婴儿一样,他们的人格结构是:
 
全能自恋性的本我;
绝对禁止性的超我;
软塌塌的自我。
 
肆意追求为所欲为的人,彻底不接受限制的人,他们想去掉自己人格中超我的部分,而这时,监狱就容易外化成更为严厉的超我,把他们彻底紧闭在封闭的牢房中,甚至坟墓中。
 
等待钟元的,必然先是监狱,而后是坟墓。
 
只这两者,仍然不够。我的确希望,有地狱存在。
 
钟元以为,他死后的“另一个世界”可能会满足他的全能感,让他出头,但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那更可能是地狱,是更为彻底的超我。
 
作者 | 武志红:资深心理咨询师,畅销专栏作家。著有《为何家会伤人》、《为何爱会伤人》等,销量达百万册。微信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微博:@武志红。
 
人类所有的故事,如果仔细审视,特别是能深入听他们讲话,就会发现,我们都活在共同的人性中。
 
我们在关注暴力事件的同时,也要观察到人们内心翻滚的黑色暴力能量。
 
你是否经历过暴力事件,或曾置身于风险中?
 
推荐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