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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伤害权,我的无助——再谈城管掐脖小贩


历史学家吴思在他的著作《潜规则》中说,中国式权力,赋予了当权者以合法伤害权。

合法伤害权,顾名思义即,我伤害你,你没办法,因这伤害是合法的,法律赋予了我这种资格。

面对合法伤害权,你怎么办?最好的办法是,服从,给对方好处,购买对方不伤害你的可能性。

这种购买,并不保证对方不伤害你,只是购买可能性而已。

可以想象,拥有合法伤害权的一方,多容易有NB感。相应的,对方,是多么无助。

一个人狂热地追求权力,根本是为了防止自己陷入无助。一旦有了权力,就忍不住要把别人弄得无助,这样自己才有一种虚幻的存在感。

我们这个国度的权力,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伤害权,不管怎么自称是人民的公仆,但权力的服务性从未真正体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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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真切地体验过被合法伤害,而面对这种权力时的无助感,是我这辈子觉得最屈辱的事。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我去临近的县城卖姜。中学六年,只要一有空,我都会跟着爸爸,或独自去做各种小生意,常见是卖水果和调料,那次是骑自行车约二十公里,到该县城卖姜。

到了县城的集市,父亲和我分开,各自去寻找一块合适摆摊的地方。集市相当繁华,我们去得晚了些,地点不好找。试了多个地点,要么被同行说你挡我道了,要么有市场管理人员过来说这里不准摆摊。

然而,哪里可以摆摊,却是不明确的,虽然我们来过很多次了。我只能不断尝试。后来,一个年轻的管理员说,给我五块钱(也许更多,记不清了),你就可以在这个地点摆摊。

于是,我花五块钱,购买了在这个地点做买卖的资格——起码我以为是。

但没多久,又来了几个管理人员,一个年龄大的是头,对我说,这儿不准摆摊,快搬走。我赶紧说明,一个长什么样的年轻人允许我在这儿摆摊,我还交了管理费,还有收据你看。

他们没听我辩解,也无意看收据,而是直接将我架在自行车上摆姜的盘子给翻了。

那至少是几十块钱啊!我又惊又怒,质问他们,并与他们有了轻度厮打。

冷静下来后,我慌了,中学六年,赶集至少有上百次,和各个集市的种种人员打过交道,我知道权力是什么,我知道闯祸了,于是不再抗争。接着,他们将我带进了一个办公室,也将我的自行车和行头带进外面的院子。

坐办公室的那个爱说话,问起我的情况,我说了刚高考结束,已收到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分数多少多少。他对高考还蛮清楚,一问我分数,就有点惊叹说真不错,放在我们县应该是状元了。

接着,他笑着对那个年龄大的人说,这小伙子考上了北大,他以后反过来整你都有可能。

不过那年龄大的并未怎么在意。最后,他们还是罚了我50元钱,好像还没收了我的两筐姜——价值数百元,不过这一点也记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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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中,比事实更清楚的是感受。这件事给了我很深的羞辱感,我感觉被耍弄了,被攻击了,更要命的是,在这种耍弄和攻击面前,你只能承受,你不能反抗,不能辩解,甚至是不能动弹。

学了心理学之后,我知道这种感觉的准确定义叫无助,而若这种无助一再重复,就会有一个糟糕的结果发生——习得性无助。一旦有了习得性无助,你就会习惯性地在类似情景面前呈现无助的样子,而失去在这类情景中的主动性和创造性应对能力。

知道我被关进市场管理办公室后,父亲赶过来帮我说话,而他也只能一再说好话。

被处理完毕后,我像丧家犬一样,骑着自行车往家奔。父亲没管我,他还要继续卖姜,那是我们收入的主要来源,而我还面临着大学学费的巨大压力。

回到家后,我一声不吭地爬在炕上待了很长时间,直到父亲回来,母亲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这个过程中,屈辱感和愤怒不间歇地轮流袭击我。不知想了多少次——大学毕业后就来这个县城工作,我要复仇,我要让那个老东西付出代价!

一晃九年,大学毕业了,这件事已是过往云烟。一次回到家,想起当年的事情,当年的誓言,问父亲,那个人怎么样了。父亲说,他早已中风瘫痪。又过了几年后,父亲说,他死了。

他死了,他已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多年。但仔细审视我的心,我明白那里还留着一丝恨意,恨他侮辱我,但更恨那种情景中我的无助感。

这时想到3月6日被城管掐脖子的年轻妈妈。这一事件,官方提供了另两张应该是视频截图,一张显示这位女子猛力拿番石榴丢城管,一张是她的手指压在了城管的鼻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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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两张照片,我倒对她很钦佩。真的,如果当时,我没有服输,而是有这位女子的势头,和那几个市场管理人员拼命厮打,那感觉要好得多。当然,那样我可能会付出大很多很多的代价。我一个亲人,和流氓管理人员做过抗争,被打得非常惨,他后来形成的屈辱感和无助感,也远胜于我。甚至可以说,他被毁了,虽然他没有心理疾病,但他不再感觉能保护到自己。虽然他还做好人,但他不再相信有正义在。

 

为什么要在这个国度要追求权力,因为这个国家的权力一直将人们分成两个世界:当权者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无权者,这种伤害合法;无权者,面对当权者时总感觉到要命的无助。

无助,是比被伤害更糟糕的东西,这是我那份屈辱感的主要东西。

如果只是打一架,哪怕被打得伤痕累累,但事情到此为止,也未必坏。但打完了,权力体系会上来说,你错了,你犯法了,你……

 

怎么看待3月6日的城管掐脖女小贩的事,我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震惊和愤怒。特别是她的孩子在现场无助哭泣的样子,让人无比心痛,也无比愤怒。

第二阶段,是买了南都的报纸,看了全文,觉得城管也情有可原,事情的脉络,更像是一个烈女子,对上了一个二百五的男人。男人说,要不是看在你带着孩子的份上,我早打你了。烈女子不能被挑衅,于是说,你打啊你打啊。事情由此失控。

第三阶段,是再次被女婴的遭遇所刺痛。她才一岁半,她跟着父母一起在拘留室待了24小时,她的衣服尿湿了,当父亲请求回家给孩子拿一下衣服时,被要求交2000元保释金。

看到这些消息,我想,为什么,我们的司法系统就不能有点人情味?!这个孩子如此幼小,她痛哭和无助的样子,刺痛了无数人的心,但为什么,就不能换来执法人员的人性化对待?

这时我想起了我的经历,想起了吴思的著作《血酬定律》和《潜规则》,想起了他提到的合法伤害权,想起了心理学说的习得性无助……渐渐的,我想我找到了一些答案。

 

如果只看表面的事实,这件事可以用一句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女子攻击了城管,城管失控掐了她的脖子,谁都有错。

但必须看到的是,女子用番石榴砸城管的时候,她的水果箱已倒在地上。

所以,我想,不知事实是否和我当年的前半段一样:城管表达了意志,女子也要表达自己的意志,接着,城管使用了合法伤害权,掀翻了她的摊位,该女子随即爆发。

若果真如此,我由衷佩服她,她猛多了,她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我,当时经过六年小生意的历练,已知权力惹不得,多数时候都是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但一旦彻底形成这种态度,就意味着,习得性无助彻底抓住我,我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人性中尊严的一面消退了。

 

尊严,是真正的问题。

然而,合法伤害权,就是要压制你的尊严。

通过围绕着民主选举的一系列举措,西方社会将权力关进了笼子,在这些国度,说公务员是公仆,还有些道理。看奥巴马大选时与选民的握手,多数时候都是选民更有气场,也即更有尊严。

他们的逻辑是,我们创造了你们的职位,我们为你们的职位买单,而你们为我们服务。

我们的逻辑是:当权者的意志统治一切,无权者的意志等于零。

 

为了彰显自己的伤害权,当权者会习惯性地打击对方的尊严,或者说,极力让对方陷入到无助中。

一位警察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惯偷偷了昂贵物品,他们审讯他,他一开始说,那个东西在哪儿。那个地方太显眼了,惯偷怎么会这么做。他们不信,用种种方式折磨他,整整一夜后,他昂求说,求求你们去看一下,真的就在那。他们去了,果真在那。

这里面藏着的逻辑是,若不把你逼到无助的份上,你不会说实话。

我想,我们太多的公仆的逻辑也是,若不把你逼到无助的份上,你不会真正服从。

另一面的逻辑是,我可以合法的肆无忌惮地伤害你,那我何必费力听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当权力是伤害对方的资格时,权力势必会傲慢,而沟通也就很难发生。

 

权力首先是合法伤害权,这个基本原则,才是3月6日城管掐小贩脖子一幕的深层真相。

我们必须改变权力的这种意味,这种意味,让平民失去尊严,让当权者也沦陷在权力的逻辑里,因而,他们也不再像是一个人。

李天一的悲剧,在我看来,一方面是他父母的虚假所致。另一方面,也是这个权力体系中的家庭沦陷在了权力的逻辑里。李天一或许真以为,他的家庭有强大的伤害权,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而不会有代价。但问题是,他的父亲纵然有名,但却不像李刚那样的父亲有实权,所以最终,传说中的高官私生子苏公子可无恙,而他要劳教一年。他没有看到,他的表演系家庭,只是权力体系的一个花边一个注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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皈依权力会让人沦陷,深陷无助也会让人沦陷。前者在趾高气扬中逐渐丧失了人性,而后者则在习得性无助中渐渐消退了尊严。

你存在,所以,我存在。

在我最近的文章中,我一再表达这个观点。这句话的一个延伸表达是,你是一个真正的人,所以,我也是一个真正的人。伤害权给人的感觉是,我若是人,你就必须被我践踏,这是一个错觉。

最后刺痛我的是小贩一家三口的照片。表面看,男人高大,女人漂亮,小女孩可人。可是,你看两个大人的眼睛和神情,写满了无助感,而女孩的脸上,还多了一些惊恐。

有网友呼吁对小女孩做危机干预,而我的心理医生朋友胡慎之愿意做,他此前为多起恶性新闻事件的家属做危机干预,颇有经验。

我没怎么做过这类危机干预,只是从我的感觉看,最需要处理的,应该就是这份无助感。

不管是否有心理医生介入,都愿这位年轻的妈妈,最后还能保留着她的那份强悍。她可以加上一份聪明,但无论如何不能丢失那份强悍。

也愿我们这个国度的每个人,都有身为一个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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