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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一个残酷的看客?

  我小时候,我们那个小县城里有一个疯子,他有一个毛病,只要有许多人围观他,故意气他,他就会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结果,三天两头都有人故意结成一伙,故意气他,看他的笑话。大家一直要看到他把头撞得血肉模糊,这才一个个咂巴着嘴,心满意足地各自走散。这就是中国人!

                    ——天涯网友“啃咸菜谈天下”

  “疯子!不可理喻!”
  “精神病!咎由自取。”
  “自作孽,不可活。”
  “对社会一点价值都没有的废物!去死吧!”
  ……
  杨丽娟父亲杨勤冀(2007年)3月26日跳海自杀后,这一匪夷所思的悲剧在互联网点燃了一场空前的口水大战。在这口水中,绝大多数人站在杨家的对立面,对杨家三口进行口诛笔伐,而少数同情杨家的论调则淹没在批评者的汪洋中。
  这种论调,我见过。2005年底,周杰伦歌迷谢枫在周杰伦广州演唱会上闹自杀,一样在互联网上掀起了舆论的狂飙。并且,和杨家一样,谢枫遭遇的也是批评远远多于同情。
  这是为什么?2005年,我就想,在谢枫的事件中,他其实是在没有人爱后才迷上周杰伦,在身患偏瘫而无处求助后才开始渴望周杰伦成为他的拯救者。他的人生境遇非常悲惨,他也是这个事件中唯一的受害者,但他却遭到了狂风暴雨般的批评和攻击,而获得的同情却相当微弱。
  杨丽娟事件中,杨家也是唯一的受害者。大多数媒体引用了专家看法,称杨丽娟和父亲杨勤冀应该都有心理疾病,其境遇比谢枫还悲惨,但他们收获的抨击看来比谢枫还多得多。
  思考这个问题时,我想起了中山大学教授刘小枫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在道德上根本就是一个瞎子,怎么可能为另一个人做道德指引?”

你是不是一个残酷的看客?         

  刘小枫用“瞎子摸象”的寓言故事比喻说,我们宛如瞎子,瞎子只触摸到了大象的部分肢体,却认为自己摸到的才是正确的,然后对其他瞎子的看法大肆抨击,我们也一样,我们只是明白了部分道理,却依据这部分道理,对谢枫和杨家大肆抨击。仿佛是,仅仅因为谢枫是“追星狂”,而杨丽娟不仅是“追星狂”而且还是心理病人,于是我们就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地像个圣人一样地去抨击他们生命的缺陷了。
  刘小枫的话过于简单,我愿意通过心理学的视角来探讨一下:我们这些忙着做抨击者的人是不是“瞎子”,以及,我们究竟有没有资格抨击杨家。

(一)谁之错?
  要谴责一个人,我们必须弄清楚,那个人有没有错。在这一事件中,杨丽娟和父亲杨勤冀是最容易被攻击的对象,因为他们是这一事件的发起者,杨丽娟追星追到“不孝”的地步,而杨父则用自杀胁迫了刘德华。
  那么,先来讨论第一个问题:杨丽娟应该为她的“不孝”负责吗?
  5日晚,在广州红树林心理咨询中心,我参加了一个心理医生的沙龙,话题就是杨丽娟事件。
  讨论到最后,我们一致认同:杨丽娟有严重的心理问题,而导致这一恶果的原因是溺爱。
  在国内最热门的天涯论坛上,一个网名为“何所终”的网友连着发了七个问句:“一个自私的人,懂爱吗?”
  我猜这个网友说的是杨丽娟,而杨丽娟也的确不懂爱。但问题是,一个人怎样才能有爱的能力?我们能否想爱就能去爱?
  答案是否定的,爱是学来的,且主要是从童年与父母的关系中学来的。一个孩子6岁前与父母的关系模式,最后被他内化到心灵深处,并最终令我们的心中有一个“内在的父母”和一个“内在的小孩”,这两者的关系模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孩子能否获得爱的能力。
  我们常说,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但其实,那是这个人将自己这个内在的关系模式投射到了他现在与另一个人的关系上,如果“内在的小孩”与“内在的父母”彼此相爱,那么他就能与这另一个人相爱。
  “内在的小孩”怎样才能和“内在的父母”相爱呢?这有一个前提,即孩子童年时,父母要爱他,但同时又自爱,这样就会告诉孩子,尽管父母爱他,但他们和他一样都是独立的人。这样一来,这个孩子内心的关系模式就是平衡的,他懂得了爱的另一面是独立,即不管你多么爱一个人或那个人多么爱你,你和他都是独立的人,你应该自爱,也应爱人如己。假若这个内在的关系严重失衡,那么一个人爱的能力就会出现问题。
  对于杨丽娟而言,她得到的是严重的溺爱。那就是说,她的心中,那个“内在的小孩”是强大的,但“内在的父母”却是虚弱的,“内在的父母”只是无限制地满足“内在的小孩”的工具。换句话说就是,在这个关系模式中,只有“内在的小孩”是主体,而“内在的父母”是客体,是“内在的小孩”实现自己欲望的工具。
  简单而言,有这样的内在的关系模式的人,他的心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是值得尊重的人,其他人都是他实现自己欲望的工具。
  这在杨丽娟事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为了满足女儿追星,杨勤冀先是花光所有积蓄,后来卖了房子,再后来准备卖肾,最后则跳海自杀。女儿的欲望不过是渴望见刘德华,但杨父却为此付出了一切。仿佛,他不是一个可以尊重的人,而不过是女儿实现自己欲望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工具。
  刘德华因此而谴责杨丽娟不孝,在互联网上,这也是杨丽娟备受攻击的一个主要理由。
  然而,杨丽娟能为此负责吗?显然不能,因为她没有爱的能力,恰恰是她的父母严重溺爱造成的恶果。这并非是杨丽娟的渴望,杨丽娟的选择。
  当谴责杨丽娟为什么不孝顺时,我们其实就是一个瞎子,没有看到一个基本常识:有没有爱的能力,不是自由意志的结果,而是由一个人的成长环境所决定的。杨丽娟的成长环境大有问题,所以她没有发展出爱的能力,现在她即便有孝顺的愿望,她也做不到。
  杨丽娟的“不孝”,显然可以归因到她的父母对她的教养方式上来。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杨丽娟父母,尤其是杨勤冀是否该为杨丽娟的不孝负责?

你是不是一个残酷的看客?         世界充满无常,这很容易让人无力,而指责时,自己貌似是有力的。 

杨勤冀溺爱女儿,或是因自己渴望爱
  杨丽娟和父母的关系模式是严重失衡的,杨母的资料太少,不能做判定,但杨勤冀显然是一直围着女儿来转的。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广州华侨医院的孟宪彰教授说,这很可能是因为,杨勤冀自己小时候获得的爱太少。
  就是说,在杨勤冀的内心模式中,他的“内在的小孩”很可能只是满足“内在的父母”的工具。简单而言,就是杨勤冀小时候可能获得的爱太少,这让他的“内在的小孩”一直处于爱的饥渴状态。
  那么,这样的男子一旦做了爸爸,而且是39岁才做爸爸,他会如何呢? 最容易想象的一个局面是,他会百般宠爱那个真实的小孩。其实,他宠爱这个真实的小孩时,他是将自己的那个对爱严重饥渴的“内在的小孩”投射到了女儿的身上。看起来,他是在百般溺爱女儿,实际上,他是在满足他的“内在的小孩”。最终,杨丽娟被溺爱过头了。
  我们还可以设想,一旦杨丽娟做了妈妈,又会如何呢?非常可能的局面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爱孩子。于是,她的孩子像爷爷一样得到的爱太少,于是他的“内在的小孩”一直会处于爱的饥渴状态。等他有了孩子,他又像爷爷溺爱妈妈一样,溺爱他的孩子。
  这是一种常见的“隔代遗传”:第一代人得到的爱太少,于是溺爱;第二代人得到的爱太多,于是只知索取;第三代得到的爱太少,又溺爱……
  杨丽娟被严重溺爱,其结果是,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杨勤冀严重缺乏爱,其结果是,他的世界里只有别人没有自己。后一点,我们不只能从他与女儿的关系上看到,还可以从他和妻子的关系上看到。杨勤冀妻子陶菊英对媒体说,杨勤冀一直很爱她,而她则从未爱过他。邻居则反映说,杨勤冀对妻子和女儿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她们不高兴。
  由此,通过杨勤冀与妻女的关系模式可以推断,杨勤冀极可能对妈妈也是小心翼翼的,他现在只是把与妈妈这个生命中第一个重要女性的关系模式,转移到他与妻女这两个重要女性的关系模式上而已。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杨勤冀也不能为他对女儿的溺爱负责。
  看上去,杨勤冀有太多地方可以被谴责,他最后的跳海举动更是被批得一塌糊涂,有媒体更是理直气壮地说,杨勤冀这叫做“利己”自杀。
  然而,孟宪彰教授说,问题的关键并不在最后的举动上,而在于杨勤冀与女儿的关系模式上。女儿一生下来,他对女儿就是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那么当女儿说,她最重要的渴望就是接近刘德华时,你不能指望,这个爸爸忽然可以悬崖勒马了。相反,他只能是控制不住自己地帮女儿去实现愿望,直到耗尽他的所有能量。
  这个沙龙持续了3个小时,8名心理医生和我没有谴责过杨家三口一句,因为我们都知道,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内心中都有一个病态的关系模式,而这个病态的关系模式,他们自己不是原因,他们的上一代亲人才是原因。
  但即便如此,我们9个人也一样是瞎子。或许,因为专业的缘故,我们摸到的“象”更多一些,然而我们仍然绝无可能摸到“象”的全身。

(二)我们为什么如此热爱做看客?
  我在互联网上看了一整天的读者评论,发现所有对杨家报以同情的,几乎无一例外都受到许多攻击。一个新浪网友则写了一篇长文,宣称杨家不值得同情,他写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我不会成为可怜人,而我也不会去可怜别人,当然这不表示我不去帮助别人,我只帮助应该得到帮助的人,而不是这样愚蠢的人,希望我身边的人都成为生活中的强者,能够为身边的人带来快乐和幸福,而不是无尽的烦恼。
  这真是奇怪的逻辑,再往下推下去就是:弱者该死,强者万岁。但这种逻辑却受到了众多人的喝彩。
  这种不肯帮手而且还恨不得落井下石的看客心理,鲁迅先生曾精彩地描绘过,不过,他小说中的看客都是表情麻木,而现代看客则要生动得多,但骨子里仍然是一致的。在讨论杨丽娟事件时,天涯网友“南京田林”对此描绘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中国人,虽然我也是,我只知道大多数,心态全是这样,别人比自己好了,嫉妒,比自己差了,在外面嚼舌嘲笑,特别期待别人闹笑话、死人、出事,就是这样。
  为什么我们会有如此残酷的看客心理,而且还看似是主流?我想可能至少有两个原因。

一、我们都为别人活着
  《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我们的文化认为,性本善的一个重要体现就是,我们须为别人活着:你为我活着,我为你活着。
  这听上去很好,但很容易引出一个问题:我既然为你活着,你就要为我做出个样子来!也就是说,我要紧紧地盯着你,看你是否配得上我的付出。
  这种逻辑,在我们的家庭中体现得最为突出。按照我们的传统,父母是不能为自己活着的,父母应该都为孩子而活。这看似不错,但这种逻辑的另一面,是父母对孩子的要求也非常高,并且父母会紧紧地盯着孩子,看看孩子是否会辜负自己的期望。一旦看到不符合,父母对孩子就会非常挑剔。
  这种逻辑渗透到我们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对这一点,我每次回到老家农村时,体会都非常深。每当家里来客人,或我去别人家做客,大家谈的内容很少是自己的前途、规划或事业,而多是东家长西家短,仔细琢磨的话,差不多都是一个逻辑:我对某某好,但某某对我不如对另一个人好。
  并且,一旦有了众所周知的丑闻,每个人都是刀子嘴,对其大加挞伐,而很少有人能够站在丑闻发生者的角度上,看到他们有多痛苦。
  这种关系模式延伸到杨丽娟事件中,就是我们都紧紧地盯着杨家三口,看看他们的行为是否符合社会规范。如果看到不符合,我们也会变得非常挑剔。
  如果按照“内在的小孩”和“内在的父母”这个关系模式来看,我们这种你为了我活着我为你活着的活法,就必然意味着关系的不平衡,要么是“内在的父母”太强了,要么是“内在的小孩”太强了。结果,我们都缺乏爱的能力。   

二、我们的是非观过于简单
  刘小枫说,我们经常耳濡目染的故事的风格,决定了我们伦理的风格,因为我们听了太多的打打杀杀的故事,结果我们的伦理思想也变得幼稚起来。概括而言就是:任何一个事情,我们都要找出一个施害者和一个受害者,也即一个好人和一个坏人来。
  但是,谢枫那样的事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杨丽娟事件中,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互联网的舆论风暴大致将谢枫和杨家归为了坏人,而将周杰伦和刘德华归为了受害者。但周杰伦和刘德华谈不上是受害者,因为谢枫和杨家只是给他们施加了一点压力,并不能给他们造成具体的损失。
  实际上,这是两场孤独的“表演”。我和谢枫聊过很长时间,他说自己以前根本不了解接近周杰伦是那么难,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那么做的。
  杨家也是如此。杨丽娟也说,如果她知道一步一步会走到令父亲自杀这个地步,她绝对不会这样走的。其实,就算走到父亲自杀这一步,她和妈妈又能做什么?她们仍然不能加害任何人,其实她们最终所害的只是她们自己。
  像这样的事件,我们不能再套用那种简单的伦理体系,我们必须看到,这是一种自闭的事件,孤独的事件,谢枫和杨家是施予者,的确有人因此受害,但受害者不是别人,恰恰是他们自己。这样的事情中,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
  最后,必须再强调一点,我认为在这两起事件中,周杰伦和刘德华的应对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他们做得都很好。我们甚至都不必把注意力放到这两个人身上,既不必谴责他们做得不好,也不必将他们划为受害者。他们不仅利益上不会受损,声誉一样也不会受损。因为不管其他方面的意见有什么分歧,绝大多数公众起码在一点上达成了一致——谢枫和杨家的所作所为与周杰伦和刘德华无关。

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粗糙的伦理体系还体现在另一点上:每当有人对杨家表示同情时,会有人跳出来说,同情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去帮他们做点什么。
  这种批评,或许源自我们伦理上的唯物主义:即,情感和感觉是虚无,只有物质帮助才实在。从心理学上,这一点很容易反驳,依据就是:心理疾病绝大多数是因为情感上受伤太重。
  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会与无数人相遇,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将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未必能给对方带来具体的什么。
  但是,我们可以给对方减少一点冰冷,增添一点温暖。
  很多很多时候,对一些悲剧的承受者,你什么都做不到,但只要如天涯论坛的网友“松风听竹”所说,有“一点慈悲和一点宽容”就够了。

作者:武志红

微信:wzhxl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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