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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大半个中国来睡你”的女诗人:若无意外,我们终将平凡

文 | 蘑菇姑姑 编辑 | 陈沉沉
 
电影《立春》里的王彩玲总是这样描述着春天:
 
每年的春天一来,我的心里总是蠢蠢欲动,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但是春天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就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面对着小镇上灰蒙蒙的天空,眼睛里却是无限对远方的遐想:
 
北京宽阔的街道,广场和夜灯下璀璨的天安门,还有高雅的歌剧殿堂……
 
王彩玲,小镇青年,生得胖,还是龅牙。
 
但是她却有艺术追求,她热爱歌剧,是镇上唯一的音乐老师。
 
每当她唱起歌剧,她的灵魂穿越了故土,飞跃到了尘世的上空。
 
歌剧里的绚烂和优美,带给她梦想,她渐渐认为自己从来不属于这个她出生的小镇。
王彩玲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随时要走的状态,她对所有人说:
 
“我马上就要走了,北京就要调我走了”
 
“我才不会在这个城市发生爱情”
 
她认定自己注定是要“走”出故乡的……
 
01. 那个你曾一心想逃离的故乡
 
“我不等于我的出身”——人们正是用“故乡的反叛者”这个身份,向世界宣告独特自我的诞生。
 
电影《伯德小姐》里的女主角克里斯丁更极端,她看不惯家乡愚蠢的一切,甚至连父母给她取的名字都觉得束缚了她。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叫:
 
“lady bird”
 
“鸟小姐”
 
她总在纠正别人我不叫克里斯汀,好像在说——“我是一只无拘无束、可以随时飞离的小鸟。”
 
如果说,父母给的名字和你的出生地代表着“你从哪里来”,那么“lady bird”“北京”这样的远方,代表着你对未来的看法。
 
那时候,我们还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时候,我们还是刚出世的孙猴子,还没有被压过五行山,还相信凭我一身本事,敢叫日月换新天;
 
那时候,只要听到火车的汽笛声呼啸而过,我们就心生向往;
 
只要看到父母琐碎的生活,就在心里质问他们“为什么可以忍受这么无趣的人生?”
 
只要走在小城的街道,就在厌弃“它为什么永远这副陈旧的模样?”
 
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是所有青春的疼痛——那时的我们看不惯自己的出身、故乡、甚至亲人。
 
我们渴望离开家,就像渴望超越平凡一样迫切、彻底。
 
02. 不甘平凡的舞步,与生来就有的局限
 
但,一心反抗,最后都会遭遇挫折,败给自身的局限。
 
余秀华,一个女诗人,也是一位脑瘫患者。
 
但是她写的诗是那么大胆——“穿越大半个中国来睡你”,就是她写的。
在一部余秀华的纪录片里,她参加了一场针对她诗歌的研讨会。
 
她对开会倒是没什么很大的兴趣,但是对参加会议的邻座男诗人很感兴趣,她晃着脑袋说,“今天坐在你身边坐一天,很幸福。”
 
那男的都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说了一句“得了,你别开玩笑了。”
 
纪录片导演是个帅哥,她对拿着摄像机的导演读情诗,还说:这首诗写给你的。
 
诗的内容大胆、赤裸。
 
一位脑瘫的、说话不清楚的农村女诗人,看她撩男人是奇异的体验。
 
因为她的眼神里露出女性调皮的笑,但生理上却不能自控。
 
她的灵魂是绝色的女子,但她却只能终生被困在残缺的身体里。
 
她所期待的爱情,霸气,又遥遥无期。
在《朗读者》里,董卿问:你现在有爱情了吗?
 
她说:下辈子再告诉你吧。
 
她已经默认这辈子不会有爱情了。
 
再看余秀华的诗歌,你会发现那些刺眼的情色字眼就好像是一种对生活的攻击,倾诉着她举步维艰、摇摇晃晃地活着的人间际遇。
 
人人都要戴着镣铐在这个世界上艰难起舞,镣铐就是出身的限制。
 
如果你懂余秀华,也就懂了《立春》里的一部分王彩玲。
 
很多影评说,王彩玲爱的不是艺术,是通过艺术的途径实现成功,从北京到巴黎去。
 
我觉得有点恶意。
 
王彩玲要的只是“平衡”——她在现实中有多暗淡无光,她就有多留恋梦想的世界。
 
这就跟余秀华越不被人爱,她的诗歌里情色和欲望就越亢奋一样。
 
因为这个微妙的平衡,让王彩玲可以在那个灰暗的小镇活下去,也可以让余秀华找到一个完整女性的力量感。
 
但显然,世界却有另一种现实——
 
一位残疾女诗人,很难找到她想要的爱情。
 
跟这个社会对女性的看法有关,跟女残疾人也有关。
 
而电影里,王彩玲来到北京,耗尽积蓄也买不到户口,还被骗到一无所有,求职时又发现,连一个三流剧团指导都看不上自己的唱功……这才发现,自己太不了解这个世界了。
世界的运作规则依照的不是人心的炙热,而是客观的现实。
 
人的出身局限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是身体、身份、阶层里总有永远都翻越不过去的尴尬——人的梦想虽然可以膨胀,但现实总会在膨胀的临界点,给予你痛击。
 
这也是心理学上说的人从「原始自恋」到「健康自恋」的转折点。
 
每个人出生都是骄傲的,都有一个自恋的阶段——相信我会不平凡,我的人生肯定跟父辈不一样。
 
但是,我们在和客观世界的相处中,会发现边界,会被迫回过头来调整我们的自恋。
 
比如把自己的雄心壮志换成可实现的目标。
 
理想主义者绝望地说:这是一种放弃!一种失败!
 
但心理学家,却认为:放弃,也是一种成长。
 
至少,它整合了客观和主观,明确了你自我的边界,以及和这个世界的现实关系。
 
03.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难过的是什么也没发生,我们还要活下去。”
 
“更难过的是我们变老了 ,再也不期待也不相信会发生什么了。”
 
在网上看到这两句话,是一个网友说自己的中年感悟。
 
如何对待自己的限制?梦想的边界又在哪里?
 
当你问自己“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该怎么办?”的时候,说明你的人生进展到了新的阶段。
 
王彩玲最后的选择是:走进婚姻介绍所,收养患有兔唇的女儿,为了给女儿做手术而当上了卖羊肉的屠夫。
这样一种转变,更像一次顿悟。
 
经过很多挫折后,她认为自己应该、也可以,放下飞翔的心,去做一个平凡的人了。
 
不得不说,这也是我们大部分人在青春剧终时的样子。
 
她在天安门广场上依然听到了歌剧院的歌声,那时候她带着自己的孩子在这里游玩,虽然分不清这优美的歌声是耳边的幻觉,还是心中的声音……但她笑了。
 
第一次,歌声不再是远方的召唤,而是此刻生活的“背景”, 她把梦想折叠进了生活,属于现实和梦想的两个自我终于可以和平相处。
人当然可以一辈子都自己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但是坏消息是总有一天你会折腾累。
 
累到你会质疑,不平凡真的那么有意义吗?
 
难道我们每个人不是首先、有责任让自己活得更踏实,更温暖,不再活在对抗的痛苦之中吗?
 
更进一步,总有一天你也会走向年轻的反面,不再冲动,这时你会重新理解你的出身和限制带给你的非凡。
 
如果没有压抑的肉体,余秀华的诗就没有力量;
 
如果没有对坠落的不甘,就没有王彩玲歌唱中逆风飞扬的感人激情;
 
生活如此复杂,所谓自由,不是平凡和非凡的对立,而是两者的平衡。
 
这种平衡不是放弃,而是新的整合。
 
04. 变的不是故乡,而是当年离家的人、现在归乡的人
 
不知道你当年离开家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感觉自己是去“冒险”。
 
冒险,意味着我要踏上征途,那时候我需要很多反叛故土、格格不入的情绪,来推动自己远走,去经历一切。
 
可是,当 “经历完一切”的离散之苦,我们找寻的却不知觉中变成了“归属”。
 
中年后,我也会惊讶地发现自己越来越像自己的母亲了,不时会从自己嘴里说出父母当年说的话。
 
那时候对抗过的父母的一切,现在却复活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生命就是这么奇妙,出走和回归,可以看作一个生命的循环。
 
故乡,其实也很接近我们心中的“母亲”原型。
它是一个只有你长到足够大、大到走出了自己的理想世界、能理解成年人的世界、才能一步步地接近的地方,是一次回归。
 
故乡没有变,变化的是我们自己。
 
每年春节回家,都在审视自己和故乡的关系,为的也是体验我自己的变化。
 
我很确定,有一天我依然会回到城市定居,但是也越来越珍惜故乡的温暖了。
 
现在的故乡,不代表年轻时的“坠落”,更代表“庇护”、“过去”、“亲情”,以及它属于你的那一段专属童年时光。
 
青春期的彻底完成,
 
是你同时发现对不凡的追求也是很平凡的;
 
而平静的生活中也有着非凡;
 
非凡,不是另一种人生选择,
 
而是隐含在每个平凡的生活之后的意义感。
 
这时候,故乡和你身处的异乡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哪里都是平凡又不平凡的人。
 
我们从对世界更宽阔的理解中,找到了回来的路。当你对“生来是谁”无限感恩之时,就是让乡愁再次燃烧之时。
 
艾略特说:
 
我们不必停止探索,而我们全部探索的结局,将会是重新抵达那个我们最初出发的地方,然后第一次真正开始理解它。
 
 
作者简介:蘑菇姑姑,国家二级咨询师,前大型婚恋网站主编,多家媒体心理专栏签约作者,情景式女性写作疗愈推广人。公号“Miss蘑菇姑姑”(housewife-online)
 
图片来源:纪录片《摇摇晃晃在人间》、电影《立春》《伯德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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